随即自己在案几前落座,手中的册子也一并搁置在手边。
孔祯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在草席上跽坐下来。
上官婉儿将册子推至他眼前,“孔大人瞧瞧?”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沙沙作响,他翻每一页都停顿片刻,应该是在给自己留出足够思考的时间。
忽然,他一手将册子合上。
抬眼想说话,“上官婉儿先开口道,“外头还有数百名河工,他们皆可作证去岁修补堤坝的实情。”
两个时辰过去,武三思在东面上房已经有些坐不住了,眼见驿馆中的禁军全部都被调离,空荡荡的院子更是让他有些不安。
公主没有证据,断然不能无故羁押朝廷官员,所以孔祯一定会没事的。
即便是孔祯被公主扣押,他手中的证据也不足以说明自己与去岁瞒报灾情有干系。
但若是孔祯攀咬出江南丝绸的事呢?
田亩贪墨,不过是用钱财就能填上的坑,但是他在苏州城郊暗中控制了三家织坊,以织造上贡的名义以低价收购生丝,再以克扣下来的原料织成市面上的高档绸缎,从中牟取数倍之利。
这些绢纱不仅仅是绢纱,也是朝廷的脸面,这件事若是被翻出来….
即便是姑姑想帮他遮掩,但有高宗时期的先例在前,他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他有些害怕了。
连忙唤了自己贴身的小厮,赶紧打发出去,瞧瞧驿馆里边到底在忙个什么。
他约莫等了一柱香的时间,那小厮是跑着回来的,脚步急促,喘着粗气道,“郎君,禁军都被调出去了,还有的全都去了侧面的夹道,封得滴水不漏。”
“除此之外,驿馆的外院站了好多河工…”
武三思闻言,额头上已有些细汗,又连忙问道,“公主呢!”
“还有她身边那个上官婉儿呢!”
小厮淹了一口唾沫才应道,“公主在后院,像在看账。”
“上官大人….小的方才从夹道那边绕了一圈,远远瞧见那间旧库房门口守着两个禁军,里头亮着灯,又等了片刻,便看见上官才人从里头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谁?”武三思的声音绷得极紧。
“孔别驾。”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在武三思还在思索的时候,小厮又说道,“我去跟前头的河工攀谈了几句,好像….他们是来要去岁修堤坝的工钱。”
工钱?
本来就没有向朝廷汇报灾情,自然也就没有户部拨下来的专项修堤银两,那笔钱是从苏州州府的库银里挤出来的,名义上走的是水利岁修的账,经手人正是孔祯。
一共是三千贯。
但实际用的只有一千五百贯。
其余的全部填了武三思在苏州的商户。
孔祯微微闭眼,“公主殿下清理了世家,若要再动我,这苏州便要翻起天了,届时她回洛阳如何跟太后交代?”
上官婉儿只笑笑道,“不如你跟着我到正堂去瞧上一出好戏。”
武三思耐不住了,他霍然起身。
衣袍将矮几上的鎏金盘直接打翻在地,小厮想要上前收拾,却被他一脚踹开。
他如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河工就在前头讨要工钱,那公主手中定有去岁涝情的实证,为何不公开审理,只私下拿了孔祯。
还有,公主在后头看帐,看的什么帐,谁送过去的?是不是孔祯那蠢货为求自保,已经把苏州织坊的事也一并吐了出来?
他们是不是已经串联了一气,太平的目的是不是要借孔祯的手将自己一起收拾了。
想到这里他便撑着伞大步向外头走去。
后院原是驿丞家眷的住处,自太平来了苏州便腾了出来。
此刻院门口只留着一名女官守着,见武三思大步流星地过来,也不拦,只抬手行了揖礼。
进了院门,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注意到屋檐上的水倾泻而下,全部打在他的肩头,顺着袖口往下淌。
里头又出来一名女官,让他进去。
屋内烛火通明,太平端坐在一张老旧的榉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却不是账册,而是一幅绢帛,帛上墨迹犹新,是她方才写的字。
太平连头也没抬,只扬声吩咐,“表哥,坐。”
武三思在她下首的案几前坐下,试探问了一句,“午后公主妹妹说将事务都放到下午再理,只是这眼见着天都要黑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
“表哥别急。”太平语气闲淡,搁下自己手中的笔抬头看着他,“苏州这个地方,一下起雨来就没完,方才又有人从前头来报,说是有河工来要去岁修坝的工钱。”
“口口声声地说…是去岁遭了捞,堤坝毁了,朝廷派遣他们修筑,如今却一文钱也没见到。”
太平说到这里兀自摇了摇头,“早上一众官员都说得振振有词,去岁根本就没有什么涝情,表哥此事你怎么看呢?”
武三思的心倏地提了起来,面上却还是端着,颔首道,“公主妹妹,这地方事务,众口一词,若非实情,那就是上下串联,臣觉得应当将吴县县令喊过来问个清楚。”
太平示意女官将一份宣纸递给他,随即道,“这是吴县县令的口供,你瞧瞧。”
上面对去岁涝情已是供认不讳,但他一人如何担得起那般干系,自然攀咬出了孔祯。
武三思将宣纸轻搁至案上,额头已有些细汗,向上拱了拱手,“公主妹妹,孔祯在苏州经营多年,名义上只是个别驾,但苏州全境的事是是经的他手,臣想一个吴县县令恐怕没有那么大胆子去瞒报灾情,况且瞒报又如何绕得过孔祯呢?”
他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找到灵感,迫不及待又说道,“公主妹妹,臣听闻孔祯自己私下还在城外经营这三处生丝商号,打着朝廷纳贡的名义,低价收购生丝,一本万利。”
这是要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孔祯一人身上啊。
太平浅笑了一下,“表哥说得在理,丝帛一事牵扯太广,今日便暂且不论。”
又将目光移到窗外,“今日的雨太大了,表哥就暂且先回去吧,此间事了之后,我们大约就可以回洛阳了。”
终于可以回洛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