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抬眸看了她一眼,手中点茶的力道半分未减,茶筅在盏中击出细密如雨的泡沫声。
她淡淡道,“规矩教过你多少次,在公主跟前,也能这样大呼小叫么?”
“退下去,行礼。”
顾清一腔怒火被这两句不轻不重的话生生截住,她胸脯起伏了两下,终是往后退了三步。
“妾见过公主殿下,上官大人。”
言毕又扬起头道,“现在大人总可以告知我为何不让我将证据拿出来了吧!”
上官婉儿依旧没有抬眼,她手腕悬空,茶筅在盏中搅击的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疾不徐,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随后茶汤在她指间渐渐泛起一层乳白色的泡沫,细密如积雪。
她将这点好的茶推到太平面前。
这才抬眼又看向顾清。
“公主自有公主的安排与筹谋,”上官婉儿将茶筅搁在木托上,拿起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指尖,“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该怎么走,殿下自有考量,不是你该操心的,更不是你能在殿前失仪质问的。”
顾清没了耐心,索性又上前了一步,“你们根本就不想处理土地兼并案,我们连日查了那么多证据,甚至让姜阿鸢以身犯险,不过只是为了让你们能握住与孔祯武三思等人谈判的筹码罢了!”
“你们此番南下,要的是政治筹码,本就不是什么肃清官场,你们要收拢江南官场的人心,要重新排布这一道两州的官员班子,要替太后把括户的国策推下去,更要让洛阳看到叛乱平了,世家偃旗息鼓了,江南又是一片河清海晏,这些才是你们要的政绩!”
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太平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面上,“桩桩件件,哪一件跟百姓有关?在你们眼里,这天下还是李唐的天下,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小民,生来就该排在你们这些权贵的私欲后头!”
二人还未发难,崔珩先对前头的女官扬声道,“顾清疯了,先撵出去。”
方才厉声质问的女子已是红了眼眶,太平终是开口,“让她说。”
顾清得了这一句,反而怔了一怔。
“姜家人以为自己此举即便不能完全拔出土地兼并,至少也能让庄子上的农户看到还有能伸张正义的地方,你们为何能这般轻易的就将一个人的希望变为幻灭!”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甚至喉中有些哽咽,“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让人相信与托付的吗!”
太平放下手中的茶碗,只问了一句话,“让姜阿鸢来寻得公主府的庇护,是你给她出的主意是么?”
“是我。”
上官婉儿起身走到廊下的铜盆边,将茶碗浸入水中清洗,她做事向来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先用清水涤去茶渣,再以细麻布蘸了少许澡豆粉,沿着碗心,碗壁,碗沿一路细细抹过,最后再用清水荡两遍,倒扣在竹架上沥水。
“你聪明,又伶俐,知晓的多,懂的道理也多,”上官婉儿将最后一只茶碗倒扣在竹架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顾清面上,“但你想改变这个世界,首先要弄清楚这个世界目下的运行规则。”
她缓步走回案几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立在顾清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你觉得你比我们都高明,是不是?你觉得你看到了真相,而公主,我,崔珩,我们都是冷血的政客,拿百姓的命当筹码。”上官婉儿的目光与顾清齐平,那双眼睛里面透着一股平静的清醒,“但那些真正冷血的政客,你根本就不会有机会这般指摘!”
“若你想得明白便自己去领板子,领完板子让崔珩带着你耍一把双陆棋,但若想不明白。”她微微闭眼,“便自己回去吧。”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茶釜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青梅轻手轻脚地上前将釜撤下,又往石桌上添了一碟新剥的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