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根本不想去理会她的那些算计,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脚踩进那水洼之中。
“嚷什么呢!”她立在廊下,将伞柄一转,雨水顺着伞骨正好甩在那婆子脚边。
上官婉儿见状也收了伞,不紧不慢地走上廊来。
那婆子在驿馆做了十几年的粗使,是个有眼力的,当即便低头向后退了几步。
“这是公主请过来的人。”婉儿开口,目光落在那婆子身上,“你方才,是有话交代她?”
那婆子一听这话,脸上的横肉一下便垮了下去,口中只颠三倒四的嘟囔。
崔珩也不再理会,只拽上阿鸢想入后院为她换洗干净衣衫,却被婉儿拦下。
她要将人直接带入正堂。
门从外头推开了。
正堂上的主位坐着公主,下面依次排开便是武三思,孔祯,以及当日从扬州润州两地带来清查逆产的数名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向门口。
阿鸢站在门槛前,蓑衣已经卸在了廊下,但衣裳还是湿的。
深褐色的粗布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袖口和衣摆往下滴着水,在脚边的青砖上洇出一小摊水渍,头发也被雨浇得散了半边,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这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样子。
坐在太平下首的武三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另一侧的孔祯没有动,面皮却绷得很紧。
阿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堂上所有人的脸,直直地落在正前方。
“民女姜阿鸢,一要状告吴县里正,去岁灾年,仍强逼税赋,违律发卖口分田,以贱价强夺民产。”她略顿一顿,续道,“二要状告生药铺吴掌柜,诬指我阿娘以次充好售卖药材。”
堂上静了一瞬。
孔祯的目光没有看向那女子,他的左手搭着右手搁在膝上,指节松弛,姿态端方。
“民女所言,可有状纸?”他开了口,声音沉稳而温和。
阿鸢摇了摇头,不卑不亢,“民女不识字,但事情的来龙去脉,民女口述得清楚。”
上官婉儿适时道,目光投向末座,“宋县令劳烦记一下。”
宋璟应声而起,朝上官婉儿拱了拱手,便从案上拈起笔,铺开一张空白卷宗,笔尖在砚台上舔饱了墨。
“我家给吴掌柜的生药铺子供货三载,从未有过差池,每回交货,铺子里都有账房先生验货,品级、分量、干湿,一桩一桩记在账本子上。”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抿,“若是有以次充好的货,当即便会退回,如何会已结算清楚才寻到公廨告状?”
吴县县令王纾微微直了直身,向上一拱手,语气温慢,“回殿下,吴掌柜那边也有说法。他说是因与姜家是老交情了,念在她们孤儿寡母不易,收货时便不曾细验,待入了库才发觉,底下垫的药材全发了霉,他亦是碍于情面才吃了这个亏,并非无故诬指。”
他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发霉的药材如今就堆在县廨,殿下若要看,臣这便派人去拉过来。”
太平轻“噢”一声,语气不疾不徐,“既有物证,那便拉过来吧。”
她略顿了顿,侧首吩咐身旁侍立的禁军道,“你派两个人,快马去一趟姜家,将她家中剩下的石斛一并取来。”
言罢,又看向阿鸢,“石斛的事,待会自有分辨,便说说里正的事。”
女子颔首道,“去岁七月,吴县大涝,田里稻子淹了大半,按朝廷律令,灾年当减免田赋,可里正带着人到庄子上挨家挨户催缴,说上头没有减免的文书下来,该交的一粒也不能少。民女家的口分田一共十二亩,涝了三亩,剩下九亩收成也不足六成,里正按丰年定额征税,民女阿娘把家里存粮全交了,还欠两石。”
话至此,王纾便站起了身,不等太平发问便抢先开了口,“殿下,这田赋之事,臣知晓,那里正不过是依律而行。”
他微微侧身,像是要让堂上诸人都听得更清楚些,“去岁吴县确有雨水,较常年偏多,沿河几处低洼田地被水泡了两三日,稻子倒了一些,但若说是大涝,实在是言过其实。”
“想来涝情诸位都清楚,是河堤决口,颗粒无收,但去岁吴县并无决堤之事,河道畅通,积水不过数日便自行退去。”
他双手交叠在身后,缓步踱至姜娘子身前,“姜家所在的姜庄地势在全县算高的,你家那三亩所谓的涝田,不过是在田块低处积了些水,根子泡软了,倒伏了一些,但远未到绝收的地步。小娘子年纪轻,又心疼家中劳力,见田里倒了稻子便心急如焚,说涝了三亩,这心情某自然理解,但切莫要颠倒黑白。”
还未等阿鸢反驳,他又向上拱手道,“至于她所说的违律发卖口分田。”
他从容一笑,继续道,“口分田按律不得私下买卖,这一条臣熟读在心,绝不敢违。但若有田户确实无力耕种,又欠着税赋,自愿将田亩缴还官府以抵欠税,这不叫买卖,叫抵纳,里正在其中不过是居中代办,将田亩折价抵税,再依律将收回的田亩上报县廨,由县廨另行分配,这中间的手续,县廨都有底档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