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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为何还要与他们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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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至于她说的贱价强夺,折价几何是依行市公议,并非里正一人说了算。若是折价低了,那也应当是在当时行情下的公允之数,与强买强卖无涉。”

王纾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语气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过分谦卑,恰到好处地拿捏着一个地方官的分寸。

堂上几个扬州,润州来的官员互相交换了眼神,都没有开口。

武三思依旧端着茶盏,面色从容。

而坐在末尾的宋璟却突然搁下了笔,起身面向王纾,“你说去岁吴县只有微雨,并无大涝。既如此我想请教,为何去岁秋后,吴县的米价涨到了每斗一百二十文?”

王纾的笑容僵了一瞬,缓缓走到案几前复而坐下,动作不徐不疾。

“宋县令问得好,”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去岁秋后,吴县米价确有上涨。”

说到这里,他又向堂上的公主微微拱手,“但宋县令初来江南,或许有所不知,去岁秋后江南米价普涨,并非吴县一地的情形,苏州府各县,乃至润州与常州,都是一样的行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位官员,最后落在宋璟面上,“去岁朝廷用兵北方,军需大增,户部行文江南诸道,加调漕粮。江南各州府奉命征粮,市面上的余粮被大量籴入官仓,米价自然应声而涨,这不是什么涝灾不涝灾的问题,官府收了粮,市面上粮少了,价钱自然就上去了,吴县地处水陆要冲,漕运便利,征粮的数额比别县还多了一成,米价略高于邻县,也在情理之中。”

他见宋璟没有立刻接话,便又从容地续了一句,“再者,秋后本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旧粮吃得差不多了,新粮还没下来,年年这时候米价都要涨一涨的,只不过去岁碰上了朝廷征粮,两件事叠在一起,涨得比往年凶了些。”

“百姓不知就里,只看到米价涨了,便以为是灾荒,这心情我自然体谅,可若是因为米价贵了些,就倒推说去年必定遭了大涝,宋县令,这恐怕就有些因果倒置了。”

他说得好有道理。

堂上的官员甚至都要被他说服了,大唐真是人才辈出啊,如此诡辩之才竟屈曲在这吴县做个小小县令罢了。

这时候,孔祯与武三思姿态渐渐松弛,不再像方才那般正襟危坐,而是倚靠在身后的圈椅之上。

“如此说来,这位小娘子所告,皆是无凭无据。”武三思单手撑着圈椅扶手,笑吟吟看着太平,“公主殿下,这孤儿寡母日子过不下去,心中有气,想找上公廨来撒泼,难道要我们这上上下下的官员都配合么?”

婉儿站在太平身边,双手拢入袖中,目光沉静,“在座诸公有苏州的,也有润州的,去岁诸县是否如王县令所说,因受朝廷征调,各地都导致粮食溢价呢?”

丹徒县令马怀素起身向堂上行了一礼,“殿下,王县令所言朝廷征输日迫,谷粟踊贵的说法粗粗一听确实有些道理,但朝廷军兴调粮,向来取用常年税米和籴,亦有定额,若只因征粮,粮价当缓步上扬,而非陡然飞涨。”

“就拿我丹徒举例,京口为南北漕运咽喉,天下粮艘尽由此过境北输,专供边军军需。若当真因朝廷征粮,漕粮北调导致市价腾贵,我丹徒粮价理应涨得最凶的,可去岁秋后,丹徒斗米不过七十文,润州全域最高未过八十文。”

他抬眸,目光坦然扫过神色微变的王纾,继续举证,“反观吴县,斗米百二十文,远超漕运枢纽丹徒,同属江南道,同奉户部征粮文书,同是秋后青黄不接,何以唯独吴县粮价畸高,高出邻郡近半?王县令此言,首先便经不起跨县比价。”

太平神色微松,扬声道,“你继续说。”

马怀素又道,“其二,朝廷和籴,漕运征调,取用皆是每年定额税粮,乃是本就该上缴国库的公粮,从不截留市井民粮,不夺百姓日常口粮。常年征输已成定例,北境用兵数载,年年皆是这般规制,往年江南粮价平稳无波,何以偏偏去岁骤然暴涨三倍有余?”

他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后又说道,“王县令将一县畸涨粮价,全然推诿于朝廷军务征粮,是混淆漕运规制,欺瞒公主不知江南漕务实情罢了。”

王纾胸口微沉,面上强作镇定,拱手缓缓道,“吴县与丹徒情势不同,吴县近年户口滋繁,市井稠密,本就粮耗更巨,再加征粮一成,存量短缺,市价自然更高。”

“马县令张嘴就说我欺瞒公主,这话未免太过。你丹徒是漕运咽喉不假,可你丹徒的粮船是从哪里装的货?从苏州!从吴县!”

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王紓失了方才的从容,只听他音调渐渐升高,“南粮北调,吴县是上游集散之地,粮船一到,沿河各县的粮商蜂拥而至,本地存粮被源源不断抽走,市面粮价焉能不涨?你丹徒斗米七十文,那是因为粮船到了你那里都装满了!溢出来的余粮反倒平抑了你的市价!你拿丹徒的价钱来比吴县,岂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王县令你别顾左右而言他!”马怀素见他提高声量,自己也不甘示弱,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都开始晃,“今日说破大天来,每个县的征调粮都是有定数的!你县即便是多征收一成,若是无灾害,粮价绝不可能高达一百二十文!你倒是当着公主的面,把这句话给圆了!”

“你说你吴县人口稠密,户部黄册记录在案的人口约十四万,我丹徒十一万,之间相差三万,而你吴县斗米一百二十石,我丹徒粮价斗米七十石,多出三万口人,就多出五十石的粮价,岂不是每多六千口人,粮价便凭空涨十石?你自己听听,这笔账可在天底下哪里都说不通。”

“还是说你吴县的隐户高达十万人!”马怀素开始讥笑于他,“王大人!您倒是将吴县治理得好哇!”

“你!”王纾脸色铁青,嘴唇微颤,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堂上再次陷入沉默。

正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溅着水花,片刻间已到了廊下。

一名禁军浑身湿透,蓑衣上的雨水顺着棕毛往下淌,快步进堂,双手呈上一只粗布口袋,“殿下,姜家剩余的石斛已取到,请殿下过目!”

此时已到晌午,太平示意让青梅接过那粗布口袋,缓缓开口道,“此事一时半刻想来也掰扯不清楚,诸位先留在驿馆用午膳,其余粮价,账册上的事下午再论。”

一众人散了去,却见顾清拿着一叠册子去了后院,见着那两个人还悠哉悠哉地品茶,脑门上的气不打一处来。

冲上来开始质问太平与婉儿,“我与崔姐姐早就探明!河道上的夯土,有新补的痕迹,一看就是去年决过口子事后才填的!还有庄子上的田埂,水泡过的印子到现在都没褪干净,土一捏还是板结的!这些都是铁证,哪一样不能证明去岁就是遭了涝?为何还要在堂上跟他们耗这大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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