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鸢缓缓直起腰,手中的杂草滑落在地,夕阳依旧照在她的后背上,远处庄子上的炊烟如往常一般袅袅升起。
那抹背影透着无限的孤独,崔珩微微皱眉,想说些什么,阿鸢却先开了口,“这几日,我想明白一个道理。”
她的声音很是平静,但语气中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我们种着自己的田,过着自己的日子,但其实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的生活,我们是大唐的子民,但大唐却从未视我们为家人,我们….不过是寄居在这一亩三分地中。”
崔珩看着她,半晌。
将手中的扇子举得高了些,透过光瞧见扇面上映着一株兰草,她转动着扇柄徐徐说道,“兰草本生在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你不知晓兰草,但….”
阿鸢忽然轻笑,“于我们而言的那些泥洼之事,实在用不上您这般风雅的典故。”
“我只是个俗人,听不了您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方才您说得对,若是公主从苏州离开,我们一家恐怕就没命了,但如今公主护着我们,不过也是有所图罢了。”
“我可以去首告去岁灾年里正逼税,违律售卖口分田,贱价强夺民产,但公主又如何能够让我们心安?”
言罢又自顾自说道,“要钱财,我与阿妹两位小娘子在这世道之中也难以守住。”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所以我要请公主将阿妹的普通民籍转入公主司备案,受公主庇护。”
她倒还挺务实。
“那你阿娘呢?”崔珩饶有兴致看着她。
阿鸢同她对视后说道,“阿娘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我们姊妹二人能体体面面的活下去。”
“若我今日替公主做了这个首告,明日孔祯的报复便会落在我们头上。钱财保不住,田地保不住,连命都保不住,公主若真心要替我们讨公道,便该先替我们把后路铺好。”
“只将你妹妹的户籍转入公主司,那你呢?”崔珩又问道。
阿鸢嘴角牵强地笑了笑,“首告土地兼并,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我还有没有命活着都两说。”
太平听了崔珩的转述,显然是吃惊得很,连上官婉儿都愣了一瞬半天没有说话。
“且不说她这要求提得何等刁钻,”上官婉儿端坐在案几边,一边缝制布袋一边道,“一个连田赋税制都理不清的小娘子,这等以退为进,拿命换命的高明点子,当真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崔珩并未接她这句话,反倒是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袋上。
那是一只还未完工的书囊,尺寸比寻常的略小些,约莫正好够一个孩童背在身上。
用的是上好的湖州素绢,底色是极淡的天青,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抹将散未散的云。
她还真是悠闲啊。
“崔珩。”
听到太平点了自己的名字,崔珩这才从那书囊上收回目光,微微正了正神色,应道,“殿下,妾今日瞧见那阿鸢的神情,倒是颇为真挚,不像是要算计旁的,许是家中遭了变故,脑子清醒了。”
上官婉儿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那你的意思是,应了她的要求?”
崔珩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妾只是觉得,姜家人无端卷入,我们实在不该亏待。”
话音刚落,便传来太平的声音,“那便应下吧。”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太平依旧倚在凭几上,手中端着一盏鎏金杯,杯中是今春刚酿就的樱桃酒。
“怎么?”她将杯中酒饮尽,噙着笑看向二人,“方才你们一个说这要求刁钻,一个说姜家人不该亏待,如今我做了决断,反倒有话说?”
见两人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她又说道,“一个连税制都不明白的小娘子,自然想不出这样的点子,这几日她接触的人无非就是庄子上的里正,一个里正有这样的见地?”
“他能知道将户籍引入公主司可受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