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道,“那若是受孔祯指使呢?”
太平道,“孔祯为何要指使?他就不怕姜家人当真受了本宫的庇护,去找他拼命么?”
她徐徐起身,裙裾曳过光滑的砖面,身影没入内堂的阴影之中,婉儿与崔珩对视一眼,无声地跟了上去。
内堂里烛火未燃,只有窗棂透进来的一缕暮光,斜斜地落在书案上。
太平在案前落座,拈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墨,手腕微悬,便在铺开的纸上落下一行字。
那字迹清隽而凌厉,与她平日里懒倚凭几的模样判若两人。
墨迹未干,她便唤了守在廊下的青梅,吩咐加急送往洛阳。
首告那日,苏州下着雨。
是夏日午后那种毫无征兆的急雨,豆大的雨点裹着闷雷砸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阿鸢的状纸递到了吴县县廨,因为牵连太大,县令并未受理,开出不理状便打发。
上官陪着太平站在廊下看着雨淅淅沥沥的从檐角滴下来,天色暗沉沉的,分不清是傍晚的暮色还是雨云的阴影。
只让人有一种所有的情绪都快要被雨气吞噬的悲悯。
一名禁军披着蓑衣进来,他双手作揖俯首道,“殿下,那女子被吴县县廨的人赶了出来,正往驿馆走。”
太平淡声道,“去将武尚书和孔长史都请到驿馆来。”
那禁军领命而去,蓑衣在雨中甩出一串水珠,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哗啦啦的响声,转眼便消失在雨幕深处。
阿鸢是赤着脚跑到驿馆的,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即便如此衣裳还是湿了半截。
早晨出门时的悲怆心情,此时此刻全然消失殆尽,脑子里只想着倒霉透了,但凡老天眷顾一次,也应该在这殊死相博的日子里送个大晴天来。
她站在驿馆廊下,取下身上的蓑衣,攥着衣领两头用力一抖,雨水哗啦啦甩了一地,溅在廊柱根脚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印。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把蓑衣挂到檐下的木钩上,驿馆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
一个穿灰蓝粗布短褐的婆子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盆正要往外泼的淘米水,冷不丁瞧见廊下杵着个浑身湿透的人,吓得手一抖,盆里的水晃出来半盆,泼了自己一脚。
她低头看了看湿淋淋的鞋面,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脸上的肉便堆了起来。
“哪里来的下里巴人!”那婆子将铜盆往腰上一顶,空出另一只手来,像赶鸡似的朝她挥了挥,“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知道这驿馆里头住的是谁么!不是给你们这些泥腿子躲雨的!去去去,要躲雨到城外土地庙去,别在这儿碍了贵人们的眼!”
阿鸢也是个不甘示弱的,她今日憋了一整天的火气——先是县廨门口敲鼓没人理,再是满城的人没一个肯载她,淋着雨赤着脚走了大半个苏州城,脚底板磨破了皮,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
如今好不容易摸到驿馆廊下,连口气都还没喘匀,就被人当叫花子似的往外赶,肚子里那团火烧了整整一日,这会儿终于压不住了。
她将蓑衣往地上一掼,溅起一片水花,抬起头来,拿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红的眼睛直直瞪着那婆子,“嘴巴放干净些!谁是下里巴人?我来寻人,寻的是公主行辕的崔娘子!你只管进去通传一声便是,犯不着拿脏水泼人!”
而在不远处,正有个人悄然看着这一幕。
“看什么呢?”崔珩举着伞走到上官婉儿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驿馆门口张望,“公主让你出来瞧瞧那谁到了没,你倒好,站这儿瞧起热闹来了!”
上官婉儿头也不回,只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下巴往驿馆廊下微微一扬,“阿鸢在前头跟灶屋的婆子吵起来了,先别过去。”
崔珩踮脚望了一眼,果然瞧见阿鸢正跟那婆子大眼瞪小眼,蓑衣掼在地上,水花溅了半尺高。
她翻了个白眼,拿伞柄捅了捅上官婉儿的胳膊,“你别太缺德了,人家淋了一天雨,好不容易到了,你不去解围,还站这儿看戏,下辈子下地狱吧你!”
上官婉儿依旧不动,唇角微微一弯。
“告状,讲究的就是个气势。”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她若不带些火气,等会儿怎么镇得住里头那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