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环虽半信半疑,但青纯手上伤口还在流血,他略收了收手劲,高声道:“小夫人,小的是李环!你怎么样?小夫人!”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中,一道带着惶恐和颤抖的声音,嘶哑着嚷道:“二爷,这个贱人想谋害我!你杀了她!杀了她!”
然后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从被扯的半垂在地的湘妃竹帘子后直扑了出来,她双手紧抓住李环的衣襟,失心疯了一般狂叫道:“杀了她,二爷,杀了她,快杀了这个贱人!”
赫然就是在皋涂镇秋水巷,和花错有过一面之缘的窦元僖。
不过几日不见,她却像过了十几年。原本略丰腴,却更显风韵曼妙的身形消瘦很多,整个人忧戚不堪,俨然一副病态:苍白的脸颊瘦削了下去,嘴唇不住颤动,声音嘶哑,毫无当初笑歌婉娩般的柔和。但她精神却很亢奋,胸脯一直高低起伏,喘息声重的像漏了风的风箱,一副焦躁狂乱的模样。
“不,你不是二爷!”突然,她用那双亮得吓人,仿佛闪着不详幽光的眼睛,尖锐峻冷地盯住李环,尖叫起来,“沈莳清,你个杀千刀的恶棍,人面兽心的老猪狗,你把二爷怎么了?你放我出去,你……”
“小夫人,小夫人!”李环不敢去捂嘴正在用各种恶毒话咒骂的窦元僖,只能忙不迭作揖讨饶道,“小的不是帮主!小的是李环,昨天给您带蜜饯和黑白棋的李环!小夫人还记不记得!”
“蜜饯?什么蜜饯?什么黑白棋?”窦元僖先是一阵迷惘,然后悚然一惊般突然瞪大双眼,睚眦欲裂,颤抖着手指着李环,一边退一边惊惶道,“不,你是沈莳清,你假扮成这个人要干什么,你是不是又要来伤害的孩子……孩子,对,孩子!”她退得又慌又急,眼看一脚就要踩上那堆瓷器碎片,一直平息戒备但目光不离她分毫的青纯脸色陡变,忙搀扶住她手臂道,“小夫人,小心!”
“你……”窦元僖本不会武功,但此刻反应却出奇快,青纯刚触及她手臂,窦元僖已反手捏住她手腕,眼中惊惶之色稍退,心神激动道,“玉蘅,玉蘅,你来了!你去和二爷求求情,他平常就听你的,你跟他说,让我见见我的孩子,玉蘅,我求求你了!”
说到后面,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扑簌簌坠下,哀泣声声。她狂乱失常的情绪似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整个人慢慢安静了下来,但犹如难逃微厄的风中落叶,周身萦绕着一层凄怆又悲恸的气息。
青纯忙解释道:“小夫人,我不是玉蘅姑姑,我是青纯,纯儿啊!”
“纯儿?你是纯儿?”窦元僖刚平复一点的情绪,如热油锅倒了冷水,瞬间又被点爆了,甚至比之前还要疯狂。她尖叫着跳了起来,戟指凄厉怒叱,“不,你不是纯儿,纯儿早就死了,被二爷亲手杀的!你说,你假扮纯儿接近我,想要干什么?你是不是也想抢走我的孩子!哦,我知道了,你是来杀我的!对,就是你个明娼暗卖的贱人,啊啊啊啊,出去,出去……”
“……”
二人看着又缩回竹帘子后面,神智不清、疯疯癫癫的窦元僖,一时间面面相觑,青纯忍不住道:“之前只听说小夫人得了癔症,没想到如此严重,这……”
李环打断道:“青纯姑娘,慎言……”他看了眼喃喃自语的窦元僖,眼里的忧虑之色很深,“如今这药也洒了,小夫人这边,一时恐怕也难以恢复,姑娘不如先行回禀了玉蘅姑姑,看是否需要安排卢大夫,重新过来诊治下方。”
青纯道:“也只能如此了。”
等二人沉默着从花厅退出,再次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时,青纯突然问道:“李干办,小夫人这样子,怎么不见原先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就留这么几个冒冒失失、粗手笨脚的小丫鬟,可照顾不好人吧。”
李环道:“姑娘可知童无厌去哪儿了吗?”
青纯道:“负责绿葭楼靖安的童无厌?他去了何处?”
李环道:“化骨厂。”
青纯眼光一闪,面色白了白,喃喃道:“化骨厂……”
但也就那么一息,等她抬手挽了挽鬓发,理了理略有点凌乱的簪钗,就已完全恢复了正常。青纯向着李环微微一笑,有意岔开话题道:“对了,刚才听李干办说你长姐是在花靥春做管事娘子?”
李环迁就着她的话题,忙点头道:“正是正是。”
“那巧了。”青纯从手腕上褪下那雕成梅花枝形状的红玉手镯,不无惋惜道,“刚才不小心撞在桌子上磕坏了。听闻花靥春有一位手艺出类拔萃的陶大匠,不论什么首饰,亦不论什么样式,甚至不论什么材质,金的、银的、玛瑙、翡翠、或玉石,都能修得整旧如新。”她春葱般的纤指捏住手镯,往前递了递,盈盈一笑,“可否麻烦李干办帮我送往花靥春,请他修一修?”
“能为姑娘效劳,是小的福气。”李环机谨地横目瞥了一眼,只看镯,不看手,心领神会道,“就是不知道修好后,小的该送去哪里?”
“自然是送回我当差的凌虚楼。”青纯含笑,望着他悠悠道,“不过我偶尔也会过去藕花居找流衣喝个茶聊个天什么的……如此有劳李干办了。”
李环眉开眼笑,更加热情殷切:“不有劳,不有劳,姑娘放心,小的即刻亲自送去花靥春,盯死陶大匠,肯定帮你办得妥妥的,姑娘慢走!慢走!”
青纯离开的时候,手上依然提着那个镶珠嵌玉的黑漆雕花食盒。盒中那两条金灿灿的细竹节,在漫漫云雾中,倒是暗淡很多。就像她脸上的笑意,等走完来时的回廊亭阁,花畦假山后,早已如直落的夕光,只剩下薄薄一层了。而等她来到一幢掩在竹篁深处,画栏雕栋,比绿葭楼还要美轮美奂,门楼外悬挂着‘自省斋’匾额的楼阁前时,连那最后一丝笑意都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叠满芙蓉面的忧思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