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派内部权力的更迭,有人会选择阴谋夺权,也有人选择杀人变天。
前者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布控谋划,没有坚定的意志力、超乎寻常的忍耐力和无双智计,很难做到一击即中,所以这样的夺权方式,策划者一般都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而且他们除了心肠够狠,手段够阴,脸皮够厚,够虚伪,够矫情之外,多少运气也不错。而后者,明火执仗的打杀,则更短暂,更刺激,更立判生死一些。而且这杀人变天也有讲究,是杀一个,还是杀一群,若是杀一群,何时杀,是逐个杀还是围剿杀,杀完之后如何不让自己陷入四面楚歌,八面受敌的境况,如何防止剩下的拥趸上行下效,来个更狠更绝更毒的窝里反,如何让自己始于杀戮的权力能更久长些,这些可能比最初的杀人夺权变天更需要仔细合计。
杀,能震慑一时,却不能威慑一世。它可以作为夺权的一种手段,但绝不能是维权的唯一手段。
当然,这些对于像李环这样,处于帮派权力中低层的人来说,遥远的像是乌云层迭后突然匿迹的阳光。他们的生存根本,是在权力更迭几方你死我活的时候,选择更安全、有利的那一方,站队、支持,献上自己的忠诚,乃至头颅。
一如在变天的时候,寻到能遮风挡雨的那把伞,然后撑起它。
而此时,确实要变天了。
李环赶到绿葭楼的时候,恰恰日色苍黄,隐约腾雷,狂风陡起。
青冥里坐落在青冥山神峰,背山面水,负阴抱阳,川泽险峻。四周有许多参天蔽日的大树,暴雨将至时,整个青冥里山涛响彻,云雾昼瞑,近尺不辨。而位于青冥里西南角的绿葭楼,不时,还能听到崖下万斛银涛冲击岩石堤岸引发的‘訇訇’巨响。这种难描难画的自然风光和院落里牡丹亭榭,瑶草琪花,无美不备的景致交融在一起,像是能洗尽名利障的蓬莱仙境,人间难得一见。
但如此令人神怡的美景,对李环来说,却不及绿葭楼那两扇朱漆大门对他有吸引力。
他站在楼前汉白玉砌就的台座基上,咒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李干办。”一个侍女忙迎了上来,走得太急,连鬓上斜簪的那对镶八宝珠花闹蝶儿都在一颤一颤,似要翩翩飞起来一般。
“说了什么?”
“青纯姑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刚才进去呢。”
“站了好一会?做什么?”
“看鹰。”
“游大掌柜的鹰?”
“是的。”
“那她问了什么没有?”
“没有。”
“什么都没问?”
“没有。”
“进去之后说了什么?”
侍女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太低了。”
李环望望天色,咕哝了一句,然后蹙着眉心打发走候差的侍女们,自己则清了清喉咙,正准备自行通报一声,忽听门里一阵乒铃乓啷的异响,当下脸色大变,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高声道:“小夫人,发生何……”
然后他便看到原本古色斑斓,静谧清雅的花厅一片狼藉,青花细瓷的茶盅茶壶砸了一地,乌木雕花茶几和同系列花架以及架上的白瓷花瓶、门边的鎏金独角怪兽香炉、原本疏落陈列着一些翡翠盘、玛瑙杯的架格全都倒了,甚至连正中垂下的一轴名人山水画都被扯到了地上。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何事……”李环瞄了眼被他一脚踩住的玫瑰花枝和散落一地的黑白玉棋子,小心翼翼问道,“青纯姑娘,这是怎么了?小夫人呢?”
正在擦拭衣裙上污渍的青纯闻言,潮湿的眼睫微微一扇,细声道:“小夫人觉得我要下毒害她,把药打翻了。”她秀气的指尖指了指一个角落,语音委屈道,“我怎么跟她解释都不听……”
李环脸色大变,一把扣住她手腕,厉声道:“你伤了小夫人?”
“没有。”青纯美目惊惧地注视着李环,解释道,“是我自己,我刚才不下心被碎瓷给割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