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巡航僚机交错飞过,远探灯的光影划破紧张寂静的上空。
但在灯光无法探及的黑暗之处,一圈又一圈,似水珠滴落湖面所产生的涟漪,在帝国的各个角落凭空出现。
【鼠疫又爆发了,我们要不要离开帝国星,先出去躲一阵子?】
【该死的下城区,帝国到底什么时候才将他们驱逐出去?】
【所有士兵,穿好隔离服,拿上武器!】
涟漪波动出现的悄无声息、转瞬即逝,在被发现之前,它们最后出现于第七区的中央塔处。
【“...我还没和他谈,他现在在房间里休息,我才刚回来。”
一双修长有力的双腿交叠着,剪裁利落、面料挺拔的军服将裴齐源包裹住,紧紧贴在他每一寸勃发的肌肉上。
通宵的跃迁叫他的疲惫无处遁形,但比起休息,眼下还有另一件事更重要的事亟待处理。
“肯定和圣地星脱不了干系。”裴齐源捏着眉心,“但血色女巫这个名字我从未听他提起过。”
对面的人说些什么,听不真切,只有几个模糊的‘大教皇’‘女祭司’‘自由之主’等字眼。
裴齐源一听这些就头大,赶忙喊停:“不要和我说这些东西,我没在圣地星住过,听不懂,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我知道你担心,但你不要太紧张,或许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坏。”裴齐源叹了口气,“我听说你们也受伤了,先好好休息,好吗?等我消息。”
对面沉默着,只有不断地深呼吸声传来。】
藏于岛台背光处的涟漪波动慢慢往前移动,试图听到更多。可由于通讯器对面的人的情绪起伏减缓、音量平稳,即使距离拉得再近,也无法捕捉到模糊的字眼。
只能听见裴齐源不断地低应声,以及,看见他频频朝楼上扭头看去的动作。
而在裴齐源视线收回之际,他的余光陡然捕捉到一处异样的亮色。
裴齐源眸色一凝,原本倚着落地窗的身体逐渐向外倾斜,警觉狐疑的目光也一寸寸朝岛台背光处看去。
恰好此时一架巡航僚机自头顶飞过,远探灯将背光处照亮。
完整平滑的晶石板,没有任何异动,仿佛刚才是他的幻觉。
恰好此时,通讯对面的人拔高声调,连喊了几声“哥”。
裴齐源没多想,以为是自己看错。
他收回目光,应道:“我在听。”
结束裴拥川的通话,裴齐源才脱力般将自己砸进柔软的沙发里,闭眼放空。
要处理的事情和信息太多,多到裴齐源的感官都要因过载而爆炸。他本想闭目养神片刻,可闭上眼,各种各样的事情还是会争先恐后地涌入大脑,激起他的惊怕与不安。
片刻后,裴齐源烦躁地从沙发上起身,扯掉领带、脱掉紧绷束缚的大衣,抬步朝安其罗的房间走去。
安其罗很小的时候就被丢给裴齐源带,虽然裴齐源没什么养孩子的经验,但他也尽力在将安其罗教好养好。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他没经验的问题,还是安其罗身边其它因素的影响,随着安其罗越长越大,他的性格和处理事情的方式,越来越让裴齐源心惊不已。
裴齐源看着眼前的房门,罕见地生出几分退却和迟疑,指节悬在门前,迟迟敲不下去。
在这时,安其罗帮裴齐源下了决定。
眼前的门被打开,安其罗不知从何时就高出裴齐源一个头的身影压在裴齐源眼前,叫他抬眸看去,只能看见一张被阴影覆盖、阴沉幽怨的俊脸。
安其罗直勾勾盯着裴齐源,双眸像是能将裴齐源的灵魂看穿:“你在怕什么呢,齐源哥?”
眼前的人、听到的话都像是一缕鬼魂在像你索命,裴齐源感觉自己脑子嗡得一声炸开,寒意带着电流窜上脊背。
他强撑着才没叫自己失态。
“我有什么好怕的。”裴齐源快速调整好表情。
他再度挂上风流不羁的表情,抱胸打量着安其罗,问:“你伤口上药了吗?给我看看。”
虽然安其罗在很多事上都处于叛逆期,但再怎么说,裴齐源算得上是他的童年阴影,在心底,他还是对裴齐源感到惧怕的。
只要裴齐源说的话稍加命令,他便会乖顺执行。
手心的伤口又长又深,翕张着,连其中连接的血肉都清晰可见。
裴齐源顿时急了,劈头盖脸地将安其罗骂一顿,连机器人都来不及喊,翻出药箱就直接上手。
“你还是小孩子吗?伤口都不处理?”裴齐源毫不怜惜地将清创药水朝伤口上倒,语气冒火。
安其罗沉默地受着,但额角的冷汗却暴露了他的痛感。
裴齐源瞪他一眼:“哑巴了?痛不会喊?”
安其罗委委屈屈地看向裴齐源。
裴齐源拔高声调:“看什么?”
安其罗将药水瓶从裴齐源手上抽走,在裴齐源不解的目光中,用力将他抱紧。
“我好害怕,哥。”安其罗语气哽咽道。
一听这声音,裴齐源心里就算是再有火、再有其它情绪也瞬时烟消云散,满心满眼只剩对安其罗的关心和担心。
“到底怎么了?”裴齐源抱住安其罗,摸着他硬硬的头发,轻哄道,“和哥说说。”
安其罗不语,只是紧紧将裴齐源抱住,似孩童般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轻蹭。
他说:“不要怕我,哥。”
“我不是怪物。”
“你当然不是,你是我弟弟,谁敢说你是怪物。”裴齐源捧起安其罗的脸,问,“是不是又有谁说你什么了?”
自安其罗来到裴家,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就一直没断过。从前裴齐源也轻信过、被挑拨过,没什么好脸色给到安其罗,但自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虽说心里也介意过(毕竟裴拥川才是他的亲弟弟),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是真把安其罗当家人,心里的分量不比裴拥川低。
从安其罗上初中开始,他就常常都把那些说安其罗‘私生子’、‘野种’、‘杂种’的混蛋小子揍得找不着北。
因此,裴齐源的第一反应就是,肯定又有不长眼的人过来找他们家孩子的麻烦,他得替安其罗出头。
可安其罗的反应却并不似从前,他用忧伤且破碎的目光注视裴齐源,问:“刚才你是在和拥川哥通话吗?”
裴齐源被问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是。”他眉心微蹙:“怎么了?这和拥川有什么关系?”
安其罗拉着裴齐源的手,斜靠在裴齐源的肩头,像是受了气的小媳妇:“拥川哥肯定说我不正常了,对不对?”
“他...”裴齐源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安其罗受伤极了,抱住裴齐源,将他压到沙发上:“我其实知道拥川哥一直不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我在家里占了他的位置吧。”
“你不要多想,没有的事。”裴齐源立即摸了摸安其罗的脸,安慰道,“拥川没有不喜欢你,他只是担心你。”
安其罗垂下眼,善解人意道:“我不怪拥川哥的,我理解他。”说到这里,他紧紧将裴齐源抱住,仰头,泪眼朦胧地开口:“我只是希望,齐源哥你不要害怕我,也不要觉得我不正常。”
“我只是想保护你,保护大家。”他将手上的伤口展示给裴齐源看,“我承认,这件事确实和papa,和圣地星有关,我也不该在那么危险的时候擅自跑出去,可是是因为我先察觉到对方的危险。”
裴齐源立即心疼地握住安其罗的手:“什么危险?他想做什么?”
安其罗眼眸微动:“他想杀了我们。”
“你说什么?”裴齐源立即弹起身,语调拔高,再次确认,“他想做什么?”
“杀了我,杀了我们。”安其罗盯着裴齐源的双眸,引导道,“拥川哥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当时和游沃差一点就要死在那里了。”
裴齐源绞紧眉心,点头:“你们当时被鼠墙围堵,游沃在保护你。”
“看,他心里永远只有游沃。”安其罗瘪瘪嘴,“游沃当时确实是在保护我,可我也在解决事情。如果不是我用血之术去破坏鼠墙的阵眼,就算拥川哥来了,我们也没办法杀出去。”
说到这里,裴齐源感受到安其罗那只受伤的手不受控地弹动几瞬,好似因回忆再度被拉回受伤时的疼痛里。
裴齐源是既心疼又为难,他取过蜘蛛状的缝合机器人,边吹气,边将它们放到安其罗手心的伤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