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拥川好似总有一种魔力,不管游沃是慌乱又或是无措,只要有裴拥川在,听见裴拥川的声音,他所有不安且混乱的情绪都能被抚平。
周围一切声音消失,一切景象也变得虚无。此时此刻,游沃眼中只看得见裴拥川,也只能听得见裴拥川的声音。
他眼眶微微泛红,深情凝望着裴拥川,在呼吸的变化中,幅度微小但却坚定地点头。
见游沃应允,裴拥川也露出会心一笑,他捏捏游沃的手:“晚点儿我把资料给你。”
他转眸看向拼接者,询问:“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可以啊。”拼接者翘着二郎腿点头。他虽然和游沃几乎见面就要打架,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如果真要选一个人来参与协助这件事,他最相信的肯定还是游沃。
待事情敲定后,裴拥川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他扫了眼拼接者,提醒道:“你是不是该下去?”
拼接者伸了个懒腰,慢慢悠悠地拉长语调:“你得告诉我第一天要‘死’多少人啊。”
“你想第一天转移出去多少?”裴拥川反问,“下城区的情况你比我清楚。”
拼接者将自己的身体部位再度打散,化作一滩血水:“50个左右?”
“可以。”裴拥川往后退了几步,不让自己的脚尖沾到那滩流动的血肉。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每天倍数递增,但五天之内,下城区要全部感染。”
“知道了。”拼接者的眼珠眨动着消失。
待拼接者离开,游沃与裴拥川短暂地温存片刻,便马不停蹄地找到安其罗,以保镖的身份,同他跟队前往下城区。
下城区依旧还是老样子,充斥着整片天际的黑云将所有区域包的密不透风,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水源,只有比第四区多上十几倍的垃圾和毒气。
而今天,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一条长方形的光源却似闪电蛇般在青灰色的雾气中游走,朝中心地带的输送管道驶去。
“同学们,我们已经抵达输送管道。”此次观览活动的负责人在广播中提醒,“现在我们正位于管道中央处,水平距离三百米的位置。”
每个座位旁的屏蔽窗被打开,快速闪动着的光芒自四面八方涌入车内,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双眼,惊起一阵小小的痛呼。
负责人再次提醒:“请你们戴好避光镜。”
在半路,因图方便将避光镜摘下的学生立即摸索着将避光镜戴上。快要将眼睛闪瞎的光芒终于消失,藏于灰白光雾后的输送管道展露出其真实面目。
“接下来,我们将登上操作平台进行近距离观察。”负责人将舰车停摆,“请所有人穿好隔绝服下车。”
一群还未褪去校园稚气的学生们丝毫未意识到任何危险,满眼只有新奇和兴奋。他们叽叽喳喳地交流着,迫不及待穿好隔绝服,争先恐后地在车门处排起长队。
安其罗和游沃落于队伍的最后端,几乎是等所有人都已经趴在透明的防御窗上观察管道时,他们俩才慢慢悠悠地踱步下车。
瞧着安其罗落后,有关系好的同学想要上前来提醒,只不过很快,她便被身旁同组的同学拉住。
“你去哪儿?”
那位同学朝安其罗的方向看了眼:“我高中的校友。我想去提醒他一下,这次观摩是需要交研究报告的。”
“你这不是瞎操心吗?他什么身份,我们什么身份。”同组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他是私生子,也是裴家的私生子。你可别忘了,现在整个下城区都归裴拥川管。一份研究报告而已,还需要他费神?”
没等对方多言,同组的人便将她拉走:“走啦,赶紧去测数据,好不容易抢到一个好位置。”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游沃低声提醒:“应该是你同学。”
安其罗双手插兜,站在距离管道最远的地方,面无表情道:“别多管闲事。”他冷眼看着一群愣头青围着一条垃圾管道研究,吐槽道:“真是蠢到家了。”
游沃觉得安其罗很有意思,笑道:“这很正常,都是很纯真的年纪。”
安其罗斜睨着:“你好像很有体会?”
游沃笑而不语,只是抬手指指广播:“你听。”
安其罗不明所以地仰头,在他的视线对上广播器的下一秒,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便似有感应般响起。
“欢迎各位育英校的预备精英们,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媲美盘古开天地时‘顶天柱’般的存在,是帝国有史以来最伟大、最利民的工程之一。”广播里响起庄严的声音,“在帝国皇室的英勇带领下,帝国最顶尖的工程师队伍们于默斯坦丁7年建立起这条输送管道。自管道建立后,上城区居民的生活日益变好,十恶不赦之徒、有毒有害物质被清理,更多的空气、土地和资源能够被分配...”
游沃告诉安其罗:“大多数人,从小就是听着这套说法长大的。”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站在防御窗后,睁大眼睛看着输送管道的学生们:“帝国说一半藏一半,永远只把最好的、最有利的摆在明面上。”
安其罗嗤笑:“这不是很正常?所有的统治者都是这样,用好的掩盖不好的,直到做过的坏事积攒到一定程度爆发,然后改朝换代。”
游沃没想到安其罗会突然蹦出如此逆反的言论,他被吓了一跳,立即警觉地左顾右盼。
好在他们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大多学生都挤在对面的防御窗前,双眼直直盯着输送管道。
游沃无奈又无语地看向安其罗:“以后能不能先打开屏蔽场再说这种话?”
“怕什么?”安其罗挑眉道,“没听他们说吗?现在这里可是我‘哥’的地盘。”
安其罗着重咬紧‘哥’这个字眼。
游沃当然能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只不过正当他开口想替裴拥川说些什么时,身体突然颤栗,脑中神经敏锐地感知到危险。
与此同时,安其罗的后脖颈连带着背脊也是莫名一凉,像是被人拉开衣领浇了桶冷水。
两人默契地交换眼神,拔腿跑向防御窗,低头向下看去。
管道直插地底,但从高处往下看却无法看到尽头,只能看见管道的延申处,淹没在一片似河水般流淌滚动的黑云之中。
而此时,那片黑云底下好似有某种蓄势待发的物质正在不安的窜动,原本平缓浮动的表面在肉眼可见的情况下,逐渐变得波涛汹涌。
游沃侧眸看向安其罗:“要来了。”
安其罗接收到暗示,往旁迈出一步,将自己藏于交头接耳的学生之中。
下一秒,一声尖叫自人群中爆发,炸断所有人全神贯注的思绪。
紧接着,一道颤抖的男声响起:“是老鼠!好多老鼠!”
‘老鼠’‘鼠疫’这两个词几乎是已经刻进全帝国人民基因里的恐惧点,仅是一声大喊,还未确定事实,便能引发不小的慌乱。
“哪里?老鼠在哪里?”
“怎么会有老鼠?防御场难道失效了吗?”
“快开门!快离开这里!”
“下面!你们快看下面!”一道充满惊怕和颤音的女声响起,“老鼠爬上来了!”
砰砰砰。
□□撞上防御场的声音似倒塌的多米诺骨牌般在球形的操作平台里响起,学生们的手一只接一只地按在防御屏上,视线依次下垂。
所有的尖叫,甚至连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消失,只剩诡异的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首先是轻微的震动,几乎无法察觉。可很快,震感和晃动感越来越强烈,‘吱吱’似指甲滑过黑板的声音也由远及近地攻击着耳膜。
在第一双通红的鼠目对上人类惊怕的视线时,凄厉的尖叫声再度划开沉寂的上空,将害怕与慌乱带回众人体内。
几乎是眨眼间,所有人一股脑地涌到门边,大力拍打着防御门。
“快开门!快开门!”
“让我们出去!老鼠,好多老鼠!”
“快把这该死的门打开!”
负责人安抚着众人:“同学们不要惊慌,舰车很快开过来,操作平台暂时是安全的,你们——”
“——把门打开!”众人怒声嘶吼。
负责人顿时闭嘴,催促着舰车的停靠。
好在舰车悬停的距离并不远,三分钟后,它便停靠在通道的尽头。
“舰车在门口。”负责人说,“请所有同学按照顺序上车,不要拥挤和踩踏。”
说完,他才将防御门打开。
可在生死面前,所有的理智与秩序、道德与责任都会消失,人类自私的本性将会被放大。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将前面的同学拉开,为自己抢夺那一秒的先机。
游沃落在最后方,不知扶起又接稳了多少学生。直到所有同学都平安撤离,他才护着安其罗走向舰车。
“走吧。”游沃将防御门锁好。
前方的叫嚷不断,安其罗有些受不了地按按耳廓,烦闷道:“吵死了。”
游沃关注着下方的情况,宽慰道:“我有带隔音耳塞,你等会儿——”
还未说完,就见走在前方的安其罗突然停下脚步,原本按在耳廓上的手猛地一扬,重重拍打在脖颈处。
游沃上前关心:“怎么了?”
安其罗没有回答,只是将自己的手移回眼前。但眼下的手心处除了因用力过度的击打而造成微红外,根本无任何异样。
游沃也立即查看他的脖颈处:“没有东西。”他转眸看向安其罗:“你——”
“——在那里。”安其罗的瞳孔骤然一变,似蛇一般的竖曈紧盯着游沃后方。
游沃被这眼神盯得一激灵,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见安其罗表情突然变得森然可怖。
他咬牙切齿道:“血色女巫!”
这个名字耳熟但又陌生,游沃右眼猛然一跳:“谁?”
安其罗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听见游沃的声音,他只觉得游沃挡了他的路。
“让开。”安其罗将游沃推开,狩猎般的视线紧盯着那一闪消失的红色,并以此为锚点,径直冲了出去。
游沃立即转身,伸手欲拦:“安其罗!”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指尖自安其罗的衣角擦过。
这时,负责人的催促声也自前方传来:“你们还在干什么?赶紧上车!”
游沃立即喊道:“你们先走!”
他不顾舰车里众人的反应,撑着扶手,翻身跃下,拔腿追赶安其罗。
此时,自中央区爆发的鼠疫除了不断向四周的地面扩散,还在顺着输送管道向上蔓延。
游沃从腰侧掏出量子枪,一边追赶安其罗,一边替他处理掉飞扑上来的老鼠。
“安其罗!”游沃冲前方急奔不停的背影大喊,“你要去哪里?鼠疫已经爆发了!”
安其罗俯身朝前急冲,速度没有丝毫减缓。他并未回答游沃的话,视线和注意力都只集中在前方的一点。
而当游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除了一片黑茫茫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安其罗到底在追什么,什么时候才能停下,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让安其罗在这里出事,不能在他明知有危险性的情况下出事。
游沃咬牙跟上安其罗的速度,与此同时,他也紧急给裴拥川发去求救信号。
几乎在信号发送过去的下一秒,裴拥川的视讯便弹至眼前。游沃言简意赅地将过程描述了一遍,并将实时定位发送到裴拥川的晶体镜片上。
“别挂断,我马上来。”裴拥川冲出主控室,将所有声音甩至身后。
此时,两人已经进入下城区的中间地带,距离中央地区越来越近,不仅老鼠量在暴增,行动路线也变得曲折且复杂。
游沃打开防御场,试图将他们俩都容纳进来。可安其罗却只是一味地加速,根本不顾身后的游沃以及自己的安危。
游沃试图和他交流过多次,更有试着将他拦下,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没有办法,游沃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为安其罗清除障碍,保护他的安全。
可游沃并不像拼接者那样可以给自己安上三头六臂,他只有两只手、两只脚,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
在一个转角处,他们撞上了一堵几乎有三米高的鼠墙,其中那一双双猩红到滴血的鼠目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几乎是一照面,游沃便警铃大作,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阵又一阵。
“不能再往前冲了!”
游沃终于拉住了安其罗,他侧跨一步护在安其罗身前,抬手对着鼠墙轰出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