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发展的一大好处就是更利于人类记录下转瞬即逝、无法再现的美好瞬间。
裴拥川很庆幸在游沃说出‘爱你’的这一秒里,他有佩戴晶体镜片。
他能用全宇宙最先进、最能够还原所见景象的科技手段,将这一秒时间里,游沃的一字一句、一呼一吸记录下来,并在往后的时间里,随时拿出来观摩回忆。
“二少?”里昂抬手晃了晃,“你有在听吗?”
裴拥川满脸都是掩盖不住的幸福笑意。而在笑容之上,是亮盈盈的眸光,微垂的眼睫下,嵌着似两颗被日光照耀着的茶色晶石。
“里昂。”裴拥川转头,“你知道吗?游沃说他很爱我。”
里昂:“......”
几秒后,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平板拍在操作台上,大有一幅甩手不干的架势。
裴拥川没什么歉意地笑笑:“只是想和你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
“那我很荣幸了。”里昂皮笑肉不笑,“请问分享完了吗,二少?能听我的汇报了吗?”
裴拥川轻咳两声,做手势示意:“当然可以。请说。”
里昂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转身按下虚拟的悬浮景象。
室内的光线瞬时暗下来,一个透明的、蓝色水球状的物质跳动于两人之间。在裴拥川的注视下,它似吹泡泡般不断胀大,在不断扩大的边界下,温柔地将他们包裹。
文字、图片和数字犹如实物般在眼前环绕,里昂像是故事讲解员:“针对游沃体内那层乳白色物质的治疗方案,我们已经有定论了。”
他伸手波动悬浮着的文字:“我们一开始对于棘檀脂的猜测是对的,它确实能溶解那层乳白色的物质,毕竟都是众神时期的产物。”
随着里昂的话以及动作,一份研究报告出现在裴拥川面前。
这份报告长达八百多页,从众神之泪以及棘檀脂的起源,到两者之间联系,再到猜测形成、文献研究、方案定论等等,几乎每一步都论述的无比详尽夯实。
裴拥川虽不是医学出身,对于上面的内容也只能在晶体镜片的帮助下看懂五六分,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能清楚地看见里昂以及整个医疗团队的呕心沥血。
说不感动、不敬佩是不可能的。
裴拥川抬眸,视线穿过光线与报告与里昂对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必要,不全是为了你。”里昂抬手制止,“你要真想谢我们,就允许我们把这个研究过程和案例公布出去。”
一提到这点,裴拥川立即严肃起来,一口回绝:“不行。”
里昂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失望自眼底闪过。但比起一开始的不理解和不甘心,此时的他已经能坦然接受。
毕竟,没有哪个医生会希望看见自己好不容易救活的病人,再次陷入死亡的挣扎线中。
里昂转开脸,盯着数据,低声道:“那你多打点钱,多给点带薪休假。”
裴拥川爽快道:“这点没问题。”
里昂哼哼两声,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像你看到这样,我们可以用棘檀脂来溶解调那层白色物质。”里昂解释,“由于眼睛和大脑里物质具有共同性,我们决定先从眼睛下手,这样可操作性会更大,风险性也会更小。”
裴拥川说:“我觉得没问题。”
“专业性的东西我就不和你多说了。我直接点。”里昂双手操控着悬浮文字,拉出一页图像,“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拿到品质这么好、量又如此充足的棘檀脂的,但是不得不说,无论是反应效果,还是合成作用,它都完美到无话可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棘檀脂可以是害游沃无法怀孕、精神错乱的毒药,也可以是帮助他恢复视力与精神力的良方。
唯一的变化就是要看拿到棘檀脂的人,怎么用它,用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裴拥川并没有理会里昂的试探,他只是挑挑眉,问:“会有副作用吗?”
“肯定会有,但我们配置了解毒剂。”里昂提前打好预防针,“我依旧是那句话,由于没有先例,没有可参考的实操方法,一切根据虚拟操作而定的治疗方案都有着不可把控的潜在风险,你要有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心理准备。”
裴拥川点头:“我明白。”他目光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些文字、图片与数据既是里昂他们的心血,也是他和游沃的希望。
他不能让心血白费,也不能让希望落空。
拿定主意,裴拥川转头看向里昂,再次问出那句话:“我能做什么?”
“寸步不离的陪着。”里昂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这次的治疗会很痛苦。”
里昂再次将一张图片调出。
不同于方才看过的任何一张图片,这张图片被拉出的那一刻,即使不是实物,裴拥川也被图片里玻璃试管的暗红液体惊得心头一跳。
那是一种人类面对极度危险时会产生的反应。
“这是我们用棘檀脂研制出来的药剂。”里昂说,“我们做过实验,很痛苦。”
说到这里,里昂眉心皱了皱,似是很不想回忆起当时的景象。
他的喉结轻滚,声音微微暗哑:“即使我们给实验对象注射了最强有力的麻醉剂,它们还是会被痛醒,甚至...自我了断。”
裴拥川的心重重一沉,一股无法掌控局势的寒意自尾脊直窜头顶。
在一言不发的对视中,他好似听见了游沃撕心裂肺的痛呼。
“啊!”
“不要!不要!”
“好痛!”
“按住他!别让他抓眼睛!”里昂丢下手中的转化枪,朝流着血泪的游沃扑去。
但裴拥川比他更快。
在游沃的指尖触碰到眼皮之前,他便迅猛出手,扣住游沃的手腕,将痛苦到全身涨红的人锁进自己怀里。
身旁的医护人员立即将止咬器塞进游沃口中,防止他咬舌自尽。
裴拥川不敢与游沃对视,更不敢看他一眼。他咬紧牙关,迸发出全身的力气将游沃死死禁锢在怀里,直到里昂他们给游沃套上锁定装置,他才颤抖着松开手。
自九天前,第一轮治疗开始后,裴拥川几乎每天都经历一次这样的场景。
而游沃也从一开始的懵懂、不知所措,到现在只要一听见医疗团队的脚步声,便会立即应激逃跑。
起初,裴拥川还能安抚他。可随着治疗的次数加强,游沃也意识到了裴拥川和里昂他们是一伙儿,和让他痛苦不已的人是一伙的。终于,从第五天开始,他就不再允许裴拥川的靠近。
可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等到眼睛不痛了,游沃还是会忍不住爬回床上,将自己窝进裴拥川怀里,恨恨地咬上裴拥川几口,然后又偷偷的抹眼泪。
裴拥川感觉自己每天的心都是破碎的。游沃砸在他怀里的眼泪是一把又一把的利刃,捶打着他的无能,拷问着他的灵魂。
他不止一次想要中止治疗,想着现如今这样就好,反正游沃每天也生活得幸福和开心。
凭他的权势与金钱,完全可以养游沃一辈子。游沃不需要独立,不需要有自理能力,也可以过得很好。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没有大问题的身体、充足的金钱、爱人的支撑、稳定的生活环境就已经能顺畅幸福的过完这一生了。
他裴拥川完全可以给游沃这一切。
可裴拥川也会问自己,对他而言,游沃是大多数人吗?
游沃自己,真的会想、会愿意成为大多数人吗?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
每晚的眼泪与痛楚的拥抱中,裴拥川的理智都会动摇。可在无数个难以入睡、将自己撕裂成两半的夜晚后,他的理智又总是会在晨光的照耀下,看着游沃的侧脸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