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允赫的三点要求都是出于保护家族的角度。此时的他,对于裴拥川来说也不是父亲,而是家族关系里的上级。
他现在对裴拥川说的每一句话不仅仅是要求,更是命令。
裴拥川没有拒绝的余地和权力,甚至连开口争辩的机会都没有。
裴允赫直接撤开屏蔽场,态度强硬道:“现在带我过去见他。”
裴拥川站在原地没动,他皱着眉盯着裴允赫,嘴角紧绷地开口:“父亲,我认为——”
“——里昂!”
裴允赫干脆利落地转身,高声呼喊里昂的名字。
一听这声音,急匆匆赶来的里昂差点脚底一滑,仰头摔到。好在把他从实验室里揪出来的助手是个机灵的,一个跨步上前就将他稳稳扶住。
“谢了。”里昂将翻折的衣领理好,又扒了扒乱蓬蓬的头发,在踏出传送门时,高声回应,“我在。”
他疾步走到裴允赫面前,行礼:“家主。”
裴允赫问:“人在哪儿?”
里昂一愣,不解地仰头。他先是对上裴允赫的目光,在两秒后,视线后移,看向脸色阴沉的裴拥川。
电光火石间,里昂在嗅到紧张气息的同时,堵塞的思绪也被打通。
他立即起身回道:“医疗基地里。”
意料之中的答案。裴允赫点点头,抬步向医疗基地走去。
里昂赶忙追上前:“家主,我来给您引路吧。”
“不用了。”裴齐源拦住里昂,“他可比你熟悉。”
没等里昂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裴齐源便被安其罗拉着走了。紧接着,郤元许也离开,只剩裴拥川还站在原地。
光是看裴拥川现下的表情,便能感知到他情绪的异常,以及深眸下浮动着的危险。
放往常,里昂肯定不会主动去触裴拥川的霉头。但现下的情况不一样,好歹是将他提拔过的上司,再怎么说,人情世故他还是要做做面子功夫的。
正当里昂摸着鼻子,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时,一则红色的警示窗口自通讯器上弹出。
手下焦急的声音与尖锐的滴滴声一同扬出:“老大,你快回来,病人情绪失控了!”
“怎么会这样?”听见这个消息的里昂几乎都要跳了起来。
他也顾不上什么裴拥川不裴拥川了,转身朝医疗基地奔去。
裴拥川也终于在此时惊醒。在听闻游沃出事的瞬间,他一样顾不上其它,拔腿朝基地疾奔而去,将所有人甩到身后。
这座医疗基地最初是裴允赫为郤煜建立的。一开始只是为了让郤煜因想家回到积云星时,能够一个地方提供给他随行的医疗团队。但随着后面郤煜的病情不断恶化,这所医疗基地也从一开始的潦草搭建,到后面颇具规模,充盈着高精尖医疗设备。
纵使后面郤煜离世,但裴允赫也没销毁这座医疗基地,反而将其保留,并开放了前座楼宇做为积云星的公共医疗地。
但在前座楼宇的后方,在一片爬山虎的背后,还藏着一处鲜为人知的小型医疗基地。
而这处医疗基地,才真正是郤煜度过生命最后时光的地方。
甫一穿过屏蔽磁场,裴拥川便敏锐地察觉到基地里充斥着匆忙的慌乱之气。他搭乘着胶囊悬梯直上顶楼,梯门还未完全打开,他的身影如旋风般冲出,大步流星地杀向游沃的病房。
此时,顶层全层都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越靠近游沃的病房房,那抹红便越暗沉,像是那晚自他身体里吐出来的血。
裴拥川再次感受到情绪施加在身体上的反应,心慌脑晕,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结,所呼出的每一口气、感受到的触感都是冰冷且沉重的。
周围的一切也像是被人凭空开了模糊晕染特效,不管是声音还是视线都被扭曲。
直到一声沙哑但却熟悉的低吟声传来。
被模糊的世界突然鲜明,裴拥川不敢置信地转身,惊愕颤动的视线穿过透明的看护窗,穿过交叠的人影,直直对上一双流着泪的乳白色双眸。
在双眸之下,一声短促但却接连不断的‘啊啊’音节自张开的嘴中涌出。
虽然只是几声听不出音形的呼喊,但裴拥川却觉得这简直就是宇宙给予的奇迹和馈赠。
他完全没了理智,也不顾病房门口亮起的警示灯,用最高权限刷开门,径直闯了进去。
直到听见背后传来的开门声,围在游沃病床边的医护人员才察觉到裴拥川的擅自闯入。
“二少!”床边的两位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来,劝阻道,“您现在还不能进来,他——”
“——让开。”裴拥川伸手将两人拨开。
此时,围在游沃病床边的位置被空了一块出来,得以让裴拥川将里面的情况看得更清楚。
只见游沃侧躺在病床上,僵硬、尚未恢复好的肢体蹿动着,惊恐求助的音节自他喉间溢出,大颗大颗的眼泪也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往地上砸。
而围在他周围医护人员一部分正在组装固定架,另一部分则是不敢太用力地控制着他,生怕将他好不容易修复好的骨骼按毁。
一片慌乱中,只有裴拥川眼带希望与惊喜,激动到呼吸急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游沃竟然能动了!甚至还有能开口说话的可能。
当这两个念头击中脑海时,巨大的、名为希望的泡泡自高空降落,穿过天花板,将裴拥川从头到脚淹没,叫他全身都暖了起来。
所以,当他看见医护人员在交握绑带时,因一瞬失力没能按住游沃,导致游沃即将头朝地跌落时,他全身的神经和细胞都感受到了尖锐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扎破带有希望的气泡,想要将他重新拖回伤楚和等待中。
裴拥川无法接受希望近在眼前但又转瞬破灭,所以他不顾一切冲上前,直接滑跪而去,伸手,亲自捞起快要破灭的希望。
在游沃跌落前,裴拥川抱住了他,护住了他脆弱的头颅。
与此同时,他一个转身,在背砸上护理柜前,伸手搂住游沃的大腿,将人抱进怀中。
砰的一声响起,撞击的力度之大,让整间病房的墙壁都颤动几分。
护理柜上的药品晃动着砸下,噼里啪啦、叮呤哐啷地全都落在裴拥川的脑袋和脖颈上。
病房里一室寂然,所有的医护人员都被着突如其来的意外,以及裴拥川极速的反应给震住了。
直到裴齐源紧张担忧地闯进来,大家才被强制从惊愣中拽出。
“拥川!”裴齐源疾步上前,“你没事——”
“——别动。”
一声暗哑但却急促的命令扬出。
裴齐源停下靠近的脚步,站在原地看向裴拥川。
裴拥川低垂着头,药水混合着鲜血自他垂落的发丝淌下。他抱着游沃,身后是被撞变形的护理柜,周围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阳光撒在碎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光芒似是流淌的小溪,转动着流淌在裴拥川的下颌处,像是在他的皮肤上铺上了一层碎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