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煜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辨认清楚陆晓单的帐篷,迈步走了过去。
靠近了一点,他才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对,他似乎,没有看到那个向导的身影?而且走进几步之后他发现,陆晓单的帐篷也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有。
封煜皱眉,加快脚步上前,手电筒白色的光圈下黑色的帐篷安静地矗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周围的雾气似乎变浓了,奶白色的浓雾笼罩下,周围树林的景致变得模糊,影影绰绰的枝叶在夜色中呈现深沉的墨黑,窸窣的碎响仿佛有人窃窃私语,让人感觉自己是被困在松脂里的昆虫,没来由产生一种困窘的不安。他拍了拍帐篷的布面:“陆哥。”
不出意料的没有得到回应。
封煜等了三秒钟,俯身拉开帐篷的拉链,“唰——”一声,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陆晓单的背包是打开的,东西乱糟糟地散落在帐篷里,但是没有人的身影。
封煜转身就走,重复着拍帐篷、拉开拉链、低头看一眼的动作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孙家强和王军、覃文川和欧阳丹、林白和那个小姑娘的帐篷全都是空的。
营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嗡——”封煜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有点意外,进山之后信号一直时好时坏的,苟延残喘地停留在一两格左右,发消息都要延时好久,更别提顺利接打电话。
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林白。
封煜挑了挑眉,选择接听:“喂?”
电话那端的干扰很严重,电流声杂乱,背景音似乎还有很多人在絮絮叨叨地说话,而林白刻意压低的声音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她的声音里有无法压抑的恐惧:“救救……只能打通你的……很多人……沿着溪水……”她惊呼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封煜低头看,手机屏幕的信号栏上打了个叉。
无信号。
封煜想了想,回自己的帐篷里收拾了一下东西,他拿的东西很少,都是一些徒步的必需品和一些吃的,帐篷睡袋索性都没收拾。方才他找人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队员们的背包几乎都在帐篷里,有些甚至连手机都没拿走,只是人消失不见了,这种情况除了大家集体半夜梦游症发作,只有可能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带走了。
既然大家东西都留着,那他也没必要收拾得一干二净,反正都要回头拿,带着也是浪费体力。
走之前他还想了想,回去把留在营地的几台手机一起装上了。封煜十分以己度人地想,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手机与命根子无异,虽然没有信号相当于丢了大半条命,但是就算变成一块砖头,那也能图个心安。
山林中没有虫鸣蛙声,无风的夜晚连枝叶都肃静,封煜侧耳倾听,只能听到山间的溪水潺潺流淌。雾气太浓了,能见度不足十米,封煜一边靠听来辨别溪水的方位,一边回忆方才林白的那通电话。
她给出的信息相当有限,但有一条至关重要,她说“沿着溪水”,这至少未封煜指了个方向,让他不至于抓瞎一样大晚上在山里找人,那可真是大海捞针。她似乎还说了一句只能打通你的电话,说明她之前应该还试过打别人的电话,但无一例外都无人接听,除了手机落在营地的几位,剩下的人究竟是进入了无信号区域还是人还没有清醒不得而知,不过这也透露出一个不太妙的情况,消失的几人很有可能并不在同一个地方,这有点超出了封煜的预料。因为几人消失得整齐划一,封煜此前一直默认他们应该在,或者被带到了同一个地方,如果他们不在一起的话,事情可能会更加棘手。
毕竟三流鬼片的导演都知道,分而化之更容易逐个击破。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封煜更加在意,就是那个消失的向导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
他总觉得两人有点说不上来的怪,但是又无法确认,像一种直觉般的预警,可是在他眼里,两人又确实是人,而不是什么人形的东西。他这一天都有点心不在焉,一部分是因为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一部分是因为他的注意力放了一半在那个向导身上,还有一部分——是这片大山。
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外平缓而内险峻,群山层叠如齿,压迫感很强,像一张嗜人的巨口。
但所有的因素加在一起,反而越发令他感到好奇,他像某种越靠近危险就越兴奋的动物,就比如在听了陆晓单关于这次徒步旅行可能不太对劲的提醒,但依旧决定加入一样,他也是怪人中的一个。
一支各怀鬼胎的队伍,终于撞鬼了。封煜吹了个口哨,有意思。
他站在距离溪水十米左右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水源流动的缘故,溪水周围的雾气要稀薄一些,而且呈现出和溪水几乎同步的流动感,仿佛飘在空中的白练,舞台造景的一部分。
而溪流边嶙峋的石滩上,除了封煜之外,还有人,很多人。
他们骨瘦如柴,棕黄色的皮肤如干枯的薄纸一般紧绷在骨骼上,眼睛大而暴突,破烂的袖口处空荡荡的。他们一个挨着一个,沿着溪水移动,从雾里来,再到雾里去,队伍一眼看不到头。
封煜不动声色地把手电筒背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