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煜安静地站在原处，等待眼睛适应当前的黑暗。

山里的雾更浓了，月光从林间洒落，把雾气晕出一团朦胧的白，溪流边上形如枯槁的人群——如果那些还能称之为人的话，缓慢而沉默地向着雾气中行进。

封煜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些人，在他看来，这些人当然算不上活着，可是似乎又没死，存在形态近似于活僵，但比活僵还缺几分神志，似乎只是一群依靠本能或惯性运动的尸体。

封煜挺稀奇，诈尸的他见过不少，但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缺灵魂短智慧的类型。

他背着手，静悄悄地缀上了这支古怪的队伍，跟着他们慢吞吞地走进了浓雾之中。

溪水离开这片空地之后，向林深处蜿蜒，而越深入林中，雾便越浓，潮湿的雾色几乎成为浮在半空的河流，氤氲而柔软地捂住人的口鼻。

封煜适应了林中的黑暗，但雾气让他无法看清身前两三米开外的东西，他只能凭借附近那群活尸行进时窸窸窣窣的响动来判断方位，跟随着行进。

夜间在浓雾弥漫的林中行走很容易让人失去对时间和空间的判断力，不知走了多久，封煜隐约感受到他们似乎走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雾气里没有了密密匝匝的树影和交错的枝叶，脚下的地面平坦开阔起来。

封煜侧头听了听，从方才起，他就觉得自己跟着的那群活尸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明明步幅频率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似乎逐渐地和封煜拉开了距离。他试着加快速度追上去，但并没有用，他们还是恒定而缓慢地逐渐与他拉开了距离。正当封煜以为他要丢失他们的踪迹时，他似乎进入了一片有人类活动的地方。

他停住脚步，听到雾气里传来了和方才不同的动静——那群形销骨立的活尸行进发出的动静很整齐，行进的方向也很容易判断，而现在他听到的动静却是杂乱的，没什么方向和规律，就好像……有人在漫无目的地闲逛，有快有慢，间或停下与旁人交谈，生活气息很浓重——似乎在雾气深处，有一座有人聚居的村落或城镇。

封煜精神一振，向着发出动静的方向迈步走过去，雾气中先是透出一点光亮，接着隐约现出了一座单门三楼式的牌坊，两根圆柱前蹲踞了两头石狮子，圆鬃方脸，形态生动。狮子上方各挂一盏灯笼，昏黄的烛光幽幽地照亮了牌坊周围三米见方的空地，牌坊后能隐约看到层叠的楼宇，埋在夜雾中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他抬头望去，牌坊上填字的匾额处已风化模糊，无法辨认。

封煜未作犹豫便向着那牌坊走了过去，方才那群活尸已然失去了踪迹，而手机上明晃晃的“无信号”是预料之中，并且在这片雾气里，连指南针都会被干扰，无法明确方向，除了面前这横看竖看都古怪的镇子，他其实没有别的去向可以选择。

封煜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进了镇子——方才不点灯是为了不惊扰领路的活尸，现在活尸没了踪影，自然没有摸黑走夜路的必要。

按照封煜的猜测，他听到那些杂乱而热闹的动静应当是这镇子传出来的，可是他进了镇子以后，那些许多人活动的声音却没有与他拉进距离，依旧遥遥地响着，就好像诱着他一直往前、循着人声，深入这镇子。

雾气浓得化不开，除了方才的牌坊，街巷楼宇都没在雾里，脚下的青石砖湿漉漉的，仿佛刚下了一场雨，凹陷处洼着水，墙边灰白连接处爬满了暗青色的苔藓，能容三四人并行的巷道空阔，不见人影。

不过这反倒正常，毕竟现在夜半三更，要是这里真热闹非凡，那才不对。因此封煜更为好奇，那细碎嘈杂的人声到底是从何而来。

他沿着墙根慢慢地走，雾气拢在他身周，似乎有人用手撩过他的发梢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带来湿冷的凉意。

“年轻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封煜的身后响起，封煜一惊，猛地转身，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落入他眼底。那是个佝偻的老人，身形和皮肤一样皱缩，如同一颗失水干瘪的桔子，他穿着一身黑布中山装，满头银发，脸上手上布满了斑驳的老年斑，目光从耷拉的眼皮底下投过来，注视着封煜，慢吞吞地问：“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封煜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老人的出现，而哪怕现在这老人站在他面前，他的潜意识中，自己面前也是空无一人的——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就好像目之所见和心里认知出现了偏差，一时竟无法分辨到底孰真孰假。

他没说话，那老人就一步步向他走了过来。封煜惊奇地发现那老人所到之处，浓雾会散开，就好像被什么驱退了。封煜若有所思地看向老人手里那盏造型独特的油灯上，那是一盏巴掌大的油灯，玻璃灯罩中央有一豆昏黄的灯火，随着老人行走的动作轻轻摇曳。

老人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封煜的目光落回老人脸上，露出一个笑：“我不住在这里，我是从外边来的，我迷路了。”

老人闻言，埋在眼皮底下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些：“噢，你是外乡人。”他认真地打量了封煜片刻，语重心长地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夜深雾重，很危险啊。”

封煜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很危险？”

“新塘镇的人都知道，起雾的夜里不能随便出屋，否则，一不小心就回不来啦。”老人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幸好你碰上的是我啊，要是遇上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封煜好奇，老人却闭上嘴不说话了，似乎在忌惮些什么，封煜只好转而问：“那老人家，你为什么在外面走啊？”

老人垂着眼皮，由于太过苍老而显得很疲惫，似乎连说话都费劲：“我是巡夜人，巡夜人就是夜里在外面走的，总要提防着像你这样不懂事的外乡人，或者一些不听话的镇里人。”

老人说着话，一步一挪地转了个身：“走吧外乡人，夜里不要在镇上乱逛，我家里还有个空屋，可以给你休整一晚，明早去镇上的庙里拜拜，就赶紧离开吧，新塘镇没那么欢迎外乡人。”

封煜站在原地没动：“其实我也不是有意闯进来，我有几个……朋友，不知道去了哪儿，我出来找他们，因此才误入这里。老人家，你还见过除了我以外的外乡人吗？”

老人摇摇头：“没有。”

封煜试探着说：“那可能是他们没有进到镇子里。老人家，要不我就不打扰了，你能送我出去吗？这雾太浓，我找不到路。”

老人依旧摇头：“起雾的夜里，没人能离开新塘镇。”

嚯，还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地儿！

封煜只好闭嘴，跟在巡夜的老人身后，那盏油灯的烛光微弱得近乎苟延残喘，但烛光漫延的地方，浓雾便无法笼罩。而自从封煜进入烛光映照的范围之后，他之前听到的那些细碎而嘈杂的人声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