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稍微靠近一点,对,不用看我,可以看远一点的地方,诶对对对,这样就比较好看嘛。”萧灯云从取景框后抬起头,指点了一下面前两人的姿势,低头按动快门。
取景框里是两个穿着繁复民族服饰的少女,东南地区风貌灵秀,眠山卧水,连绵群峰如美人纤柔的身段,毛茸茸的树林是逶迤的裙裾。风起时群山此起彼伏地应和,声音如凤凰清啼。
她所在这座小镇四季如春、民风淳朴、生活自足,毗邻近几年发展起来的一个旅游城市,又因为当地山清水秀的自然风光和独具特色的的民族文化而出名,每逢节假日就会有不少游客慕名前来。
面前这两位就是假期过来旅游的大学生,换上了当地特色的民族服饰,麻烦路过的萧灯云给她们拍照。
“你们看一下哦,这几张可以吗?”她将相机递还给她们,两人的头凑在一起看了片刻,连连道谢,萧灯云笑说不用,背着手脚步轻快地离开。
她长一张鹅蛋脸,杏核眼,眉眼弯弯,乌黑油亮的长发结两道麻花辫,走动时随步子晃动。途径镇上市集,从集市口一路叔叔阿姨叫过去,嘴甜如蜜,十分讨喜。
市集连着附近居民的住处,都是上世纪留下来的平房,黄土墙泥灰瓦,先前因为贫穷而只能一直居住,现在反倒成了需要保护的文物单位。不过这种东西都是只有象征意义,实际居住体验并不怎么样,很多人也都是将这些房子内部改造以后成了颇具特色的店面,只有很少一部分是真正还住在这里的。
萧灯云和外婆是那少部分居民的其中之二。
她们家在市集边上一条小巷里,开间很小,吃穿用住都在这里,床铺靠着缝纫机,屋角堆着各式布料,还有一架挂着大小款式各异衣裳的衣架。
“阿婆?”萧灯云跨进门槛,探头在一眼望到底的屋里扫了一圈,空落落没个回应,往常会从吱呀作响的缝纫机后面抬眼看她并招呼的外婆并不在那个位置。她挠挠头,转身拍开了隔壁的门:“竹生哥,你看到我阿婆了吗?”
隔壁房门应声而开,屋里灯很暗,高矮胖瘦不一的人影在黑暗中影影绰绰。
开门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有一把厚而长的头发,及腰长,茂密柔顺,在脑后绑成一股,依旧浓墨般披在身上。穿一件黑白配色的衣服,挽起的袖口露出手腕上挂着的几只银镯子。他真的很瘦,手腕也是伶仃的,血管筋骨都明显,两颊略微凹陷,显得颧骨有点高。他低头看向萧灯云:“你阿婆出去给人做衣裳了,估摸夜里才能回,让你去村口黄大娘家里吃晚饭。”他笑起来显出几分和年纪不符的腼腆,“你方才路过她家,她没和你说?”
萧灯云撇撇嘴,她不喜欢黄大娘,她说话嗓门很大,一副很嫌她的样子,吃完还要把积了好几天的碗筷都让她洗。而且虽然外婆不说,她知道每次让黄大娘管她饭,外婆都要免费帮忙改好几件衣服!
所以她回来的时候专门挑了不经过她家的小道,绕远了一段拐回来的。但是她没说,两手背在身后,盯自己的鞋尖:“啊,可能黄大娘忘记啦,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她们家已经开始吃饭了!我不好再过去打扰嘛……”她偷偷抬一点眼皮,鬼鬼祟祟往毕竹生身后张望,“竹生哥你是不做饭啦?管我一顿好不嘛。”
毕竹生早看穿她心虚的小动作,无奈地叹口气,把门多拉开一点:“行,人人都恨不能避我三尺远,就你一天往我店里钻。”
他抬手把屋里灯打开,白炽灯泡发出电流的吱吱声,橙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满屋的纸花纸钱纸人,线香油烛香烛。
这是一家丧葬用品店。
萧灯云满意地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迷信!太迷信了!这种思想要不得。”实际上眼珠子左右瞟,偷偷看了眼两侧摆着的纸人,又飞快地转开目光,跟在毕竹生身后半步不敢离。
这间屋子比萧灯云家大,两开间,后头还有个院子。毕竹生推开里间的门,侧身让萧灯云进来,顺手把门卡住以免被穿堂风吹合上。里间没有那些看上去阴气森森的丧葬用品,倒是有满地的木屑和工作台上凌乱摆放的一些半成品木雕,雕刻刀横七竖八地散了整桌。
“读过书果然不一样啊。”毕竹生调侃,“都知道嫌别人迷信了,作业写完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萧灯云装没听到,大呼小叫地过去看桌上摆的几个圆头圆脑的木雕摆件:“哎呀这个真好看,竹生哥你不如专职去集上卖这个好了,肯定比在这里开店强。哦对了,你什么时候教我做木雕?”
毕竹生不吃这套,轻飘飘把话题绕回来:“你考上大学就教你。”
萧灯云吃瘪,闭嘴不说话了。
毕竹生把挂在屋外的小灯打开,院里亮起一片,取出折叠的桌椅摆上,又从厨房里端出饭菜。
萧灯云早在桌边坐好,只顾等着吃饭:“竹生哥你做这么多,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浪费食物不好,放了不新鲜,我这是帮你解决负担!”
毕竹生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换来萧灯云嘿嘿一笑。
萧灯云属于这个镇上“留守儿童”的群体,和外婆一直住在隔壁那间屋,父母逢年过节把她的学费邮回来,可能三年五载见不上一面,吃穿全靠外婆照顾,外婆做衣裳手艺不错,时常帮别人缝补衣裳贴补家用。
镇上的人前些年是眼见着越来越少的,隔壁这屋自萧灯云有记忆起就空着,直到五六年前,毕竹生搬过来。
这个看着二十来岁的男人有一手扎纸人和木雕的绝活,在隔壁开了一家丧葬用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