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旁的阻挠,后来的实地调研没再出什么波折,三天后,封煜和江桦各自返程。江桦计算着所剩无几的假期和需要赶工的调研报告,封煜想起自己要改的论文、要开的课和要排的班,都是一脸愁云惨淡。
可见学生和老师都不想开学。
飞机划破云层,降落在地处东南的城市。
封煜的家在市中心的老城区,一个有些年份的小区,绿化做得很好,窗外望出去能看到大片浓密的绿影,楼下有人在树下乘凉,用方言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穿过枝叶的间隙传上来,阳光落在一片小小的阳台上,几盆兰花舒枝展叶。
从屋里的摆设能看出他是一个生活条理分明的人,家里收拾得很整洁,没有独居男人的乱,一些随手放置的物品又显得很有生活气息。米白瓷砖地面,灰色布艺沙发,窗边一架藤椅上倒扣着一本民俗学研究的书,阳光从窗外洒落,很自然地涂抹半页书。
封煜拎着行李箱进屋,摊开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该收拾规整的都放好,顺手把装着程秀兰的玻璃瓶往桌上一放,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那只看着似乎透明的玻璃瓶搁在桌上,突然晃了一下,又自己站稳,过了一会儿,又晃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啪”一下歪倒,横着滚下桌面,碎了一地玻璃残片。
遮光窗帘突然无风自动,缓缓地拉上了,方才阳光明媚的室内顿时暗下来。接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缓慢地在客厅中央浮现出来,混沌的,看不分明,像平地起了浓雾,裹着粉尘的霾,介于可看而不可触的虚实之间。
那团人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顺着水声响起来的地方飘过去,行动是无声的,只是有一段时间没住人的地面上,那一层极薄的灰尘上落下了一排脚印,沿着客厅一路延伸向浴室,停在浴室外面。
封煜洗澡很快,不一会儿水声便停了。他拉开卫生间的门,用一条毛巾胡乱擦着头发,自然下垂的视线落到浴室门口的地面,动作便是一停。
他抬头看向左手边,洗手台上本该放着镜子的地方只有雪白的墙面。
封煜家里目之可及的地方,竟然没有镜子。
程秀兰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微仰着脑袋看着他。
封煜把擦过头发的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嘟哝了一句,“差点把你忘了。”然后手指戳了一下程秀兰的肩膀,嫌她挡路一般,把她往旁边戳了一点,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
程秀兰惊奇地瞪大眼,她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那里有一个金光闪闪的符篆样纹印,是从那只玻璃瓶上带下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它的作用,她觉得自己的力量一直在流失,到现在基本和当初那只能力低微的地缚灵差不多了,只能碰到一些死物。而封煜却能毫无障碍地碰到她的实体,她觉得很神奇。
她转身跟在封煜身后,像寻求安全感的本能,她借助可以被看到听到和被接触这件事证实自己的存在。
封煜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还从杂物间搬出来一面用黑布遮着的落地镜,摆在了客厅中央的茶几前面。
他把一地玻璃残片收拾了,站在落地镜前、茶几之后,点燃线香,将香插在装满了生米的碗中,摆在镜子前面,接着用茶杯接了一点温水,小刀划破指尖,几颗殷红血珠浑圆地滚落杯中,在白瓷茶杯里开出几朵艳红梅花。
他用另一只手拈起一小撮散落的香灰,捻细了掺进血水里,摆在米碗后面。线香细细的白烟凝为一柱,直直地延伸向上。
这其实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因为他家里的窗其实并没有关严,而就算没有风,正常的空气流动也会造成对白烟的干扰,很难形成这样垂直的烟柱。
但这并不是最奇怪的,最古怪的是那面镜子。他把遮在镜子上的黑布拿开以后,落地镜完整地照出了客厅里的景象,所有东西都分毫不差地呈现在镜子中,但古怪的是,站在镜子面前的封煜竟然不在镜子中!
封煜对此视若无睹,待用还没愈合的指尖在镜面上写着什么,鲜红的血在镜面上留下成串的字符,顺着平整的镜面向下淌,诡异而凄艳。程秀兰站在一个不被镜子映照的死角看着,虽然看不懂封煜写了什么,但莫名打了个寒战,觉得屋里逐渐变得湿寒阴暗起来。
镜子里的景象也同步出现了变化,原本正常映照出的室内景象再看竟显出了某种说不上了来的古怪的阴暗破败,怎么看都不像现在身处的地方,反而像某个荒置了许久的陌生民宅。
封煜在镜面上用鲜血画上最后一笔,那是一个首尾相连的符号,最后一笔落成,整个鲜血绘就的符号突然金光大盛,接着,竟被镜子吞食一般一点点吸收,转瞬之间,镜面依旧光洁如新。
封煜站在原地没动,镜子中央他对应的位置缓慢地浮现出一个人影,有张细眉细眼的脸,白得不见一丝血色,一径在和缓地微笑着,但细看之下阴柔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和面前这位相比,谢无书身上那点鬼气森森的感觉简直弱得可以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