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一身很繁复的冕服,宽袍广袖,金线绣样,日月山河,冕冠前后十二旒,每旒贯玉十二颗,相碰琳琅有声,天河带垂及下身,是很庄肃隆重的打扮。
他开口,声音悠远似从天边飘来,又像从地上升腾而起,雾蒙蒙地笼在周围,凭借一己之力就做出了立体环绕音的效果,吊着一把唱戏似的嗓音,飘飘悠悠一字三叹:“无事不登三宝殿,还能见着你找孤,好生稀奇。”
话音撞钟般响在周围,水波一样荡开,漾得人心神一震。他的口音也很怪,咬文嚼字的,一口半文不白的腔调,好像刚出土的老古董。
封煜站在镜子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镜子那边的人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地君。”
伸手对程秀兰招了招:“过来。”
自从那个人影从镜面上浮现的那一刻起,程秀兰就飘到了客厅中里那面镜子最远的地方,在她动物的直觉中,那面镜子在某一瞬间变成了连通某一个不可知的地方的通道,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危险气息。
她没动,拒绝靠近,但是封煜一招手,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便将她从屋角引到镜面前,像牵风筝,封煜站在远处收线。
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到镜子上,先看到镜子中央那个微笑的人影,他揣着手,笑得眉眼弯弯,但看到他的一瞬间,无可言说的巨大恐怖就摄住了程秀兰,如果她还依靠两腿行走,她可能会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面上。
但她现在只能匆匆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到他身后的景象,已经不再是封煜那间公寓,而是很广阔很空旷的一个大殿,从镜子里看不到四壁,色调晦暗样式古拙的石砖从脚下延伸,极远的墙面上有一排幽幽亮着的蓝白色的灯。
她还看到自己,惨白的一张脸,接着是破烂的红衣、素面裙。十指血迹斑驳,扭曲变形。
程秀兰和镜子里的自己视线相交,无形的目光相碰的那一刻,垂直上升的烟柱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在半空拐了一道直眉愣眼的弯,飘悠悠地漫进了镜子里。
她感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如蛇如鹰,她不可抑制地细微地发起抖来,随后感受到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是温热的实体。封煜不动声色地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头略往她这边一歪:“这小丫头是我从丰村那儿带回来的,原本只是只地缚灵,但是受了刺激变成了恶鬼,执念竟然够造一个几乎看不出破绽的鬼境。怪的是,我把她带回来以后,她突然又变弱了,现在瞧着也就和一只地缚灵无异。”
程秀兰不做声,感觉那道冰冷的视线扫遍她的全身,她打了个哆嗦,听见镜子里那人道:“她不就是一只地缚灵?听你的口气,那恶鬼吃了不少人吧,孤未曾从她身上看到什么业障,莫不是你抓错了?”
“不可能。”封煜皱眉,想到了什么,“之前十殿阎罗问审不是会召衔烛使看生平吗,你让他们来看一眼她的经过。”
那人笑一声,觉得封煜有点天真似的,但想了一想,还是妥协道:“也罢,孤是觉得她身上有点熟悉的感觉,那就去看看吧。”
他一伸手,程秀兰下意识缩了一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向她袭来,她踉跄一步,掌面按在镜子上,好像按进一片水纹,跌进了镜子中。
封煜低头看一眼烧了一半的线香,再次开口:“对了,我再问你个人……鬼。”他展开握着的手心,中央躺着一根寸长的黑发,“他自称谢无书,谢庭兰玉的谢,渐行渐远渐无书的无书。”
那人饶有兴味地挑眉,一招手,那根黑发就飘起来,穿过镜子落进他手里:“哪年生,何处人;哪年死,因何卒?”
封煜顿一下:“都不知道。”
他捏着那根黑发,另一手掐指默算一会儿,不无遗憾地道:“孤地府三千鬼众,人间数万万人,没有这一号。”他的身影越来越薄,越来越淡,声音渐行渐远,似乎有点打趣的意味,“不在三界内,却在五行中,你莫不是被骗了?”
声音消失后,线香“吧嗒”一声拦腰折断,半截滚进了装满白米的碗里,茶杯里掺了香灰的血水变成了混浊的灰褐色,凑近能闻到浅淡的腥味。微微冒着白汽的温水速冻一般,杯壁上沁出细密的水珠。
房间和镜子都恢复了正常,镜子映出普通的公寓景象,没有封煜的身影。
他站在镜子前,咂摸着地君离开前那句话,“不在三界内,却在五行中”,这话有点耳熟,谢无书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