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各个灰头土脸满身泥浆,其中一个看见来了人,手足无措地跟他们说,他是镇上的什么什么支书,今年镇上来了几个大学生,说是准备毕业了,已经申请回来当村干部,现在提前来熟悉一下工作,顺便帮他们干活。那时候平南已经开始下起暴雨,每个村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候,他也没多想,就给他们安排了工作。
本来当他们就是说来玩玩或者体验一下生活的,没想到还真不怕苦不怕累干得有模有样,一问才知道其中一个是丰村考出去的大学生,本来这一趟是打算回村过年的。他一想,正好丰村的情况还没有看,就说我们一起去,顺便送你回家。没想到半路发生了山体滑坡,好几个人被埋在了底下,只有他们几个侥幸刚好没再滑坡范围,逃过一劫。
程秀兰听完,耳畔“嗡”一声,眼角余光里,越来越多的村民过来了,程家父母已经跪倒在地,程父呆呆坐在那里,程母哭天抢地,但程秀兰没工夫关心他们,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前几天她说的那句话。“如果,哥哥再也不回村就好了。”
一语成谶。
她凄然地笑了一下,觉得很荒谬,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呢?就好像她从生到死,生也是错,死也是错。
村口闹哄哄的,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但是程秀兰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她身上还有那种烧灼的感觉,她捂着自己胸口,已经停跳很久的心脏久违地也感到疼痛,耳畔嗡鸣一片,她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但是那种感觉被扼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隐隐约约地,她听到了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程家大郎死了?”“真可怜啊,死了姑娘就算了,连儿子都死了。”“今年的暴雨来得怪啊,是不是真的像瞎老八说的,是地君发威了?”“那都死了人了,地君还不息怒?”“新死的人,是不是能拿来喂家里的小鬼?吃饱了正好保佑我家大郎今年在外面赚大钱。”“……保佑我们今年赶紧从这山旮旯里搬出去。”“……保佑我们……”“……保佑……”“……”
程秀兰睁大眼,她看向周围的人,他们都是一脸同情与哀切,似乎能感同身受,但没人知道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乌云遮住了月亮,今晚没有月光,暴雨淋漓,人如魑魅。
她想起来了,她忘了愤怒和憎恨的感觉。
她笑起来,她这一辈子,生前死后,从未这样笑过。笑声尖锐刺耳,雨水纷纷穿过她的身体,也没有人看到她流泪。
一片狼藉的地方,黑雾缓慢成型,又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扭曲,像过曝的照片,她的双眼变得赤红,恨恨地盯着周围的人,一行血泪从眼角滑落:“我要你们,给他陪葬——”
远处,隐约传来震动和低沉的声音,似乎大山在叹息。但那哀鸣般的轰隆声很快近了,靠近才知道,那不是大山的叹息,而是大山的怒吼。
山洪来了。
奔涌的洪流裹挟着土石砂砾,带着势不可挡的万钧之力扫平途径的一切,人类的造物在自然之力面前脆弱得如纸壳,竹楼如覆巢之下的累卵,轻易被覆盖摧毁,聚集的人们四散奔逃,但依旧如浪潮下的蚁群,被轻易淹没。
山洪同样淹没了程秀兰,但是她是一只鬼。
一片混乱中,山体奔涌而下的土石中似乎有什么闪着金光的东西,好像被她这边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径直向她飞来,黑暗中牵出彗星似的尾翼,坠落进她的胸口,新生的恶鬼被这股力量砸得闷哼一声,枉死之人的执念和怨气一股脑地朝她涌来,她是漩涡中心,被迫形成的吞噬黑洞,她眼前一黑,心想,原来恶鬼也会晕。
封煜的状态也很不好,山洪里那团金色的东西砸进程秀兰胸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顺着他们之间无形的联系也影响到了他。那东西和他自身的力量似乎同源,但又相斥,他只觉得胸口好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炭火,同时又填了一把干冰,形成字面意义上的冰火两重天,撕扯得他头晕眼花,根本没顾得上看程秀兰后来又经历了什么,只意识到他们之间那原本就不太牢固的联系崩断了,他在恍惚中不停坠落,坠落——
深渊的尽头是千里焦土,尸横遍野,目之所及只有干涸的鲜血与残肢肉块,鼻端闻到的是浓重的血腥铁锈,未熄的烽火冒出滚滚黑烟,土地满目疮痍,天边残阳如血。
他的视线模糊晃动,带着重伤的力竭与残影,有人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将长剑刺进他的胸口。
那股撕扯他的感觉被穿胸而过的长剑固定了,统一为尖锐又冰冷麻木的痛,封煜找回了自己的四肢五感。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浑身都痛,好像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人打断以后重新接好,每个关节都闹着要造反罢工。
长剑穿胸而过,冰冷的剑锋将封煜钉在地面上,像用长钉固定昆虫标本,剑刃深深没入胸口,只余短短一截露在血肉外面。
那人乌黑的长发垂在封煜身侧,像流泻的浓墨,写意的山水,封煜抬手握住剑柄,同时也握住那人握着剑柄的手,不知怎么,他没觉得疼痛,只觉出一阵难言的悲哀,是一种区别于皮肉之苦的感觉。
那人的面孔模糊,被散落的长发遮掩,封煜张嘴,感觉有某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始终唤不出口。
他抬起上半身,长剑在他胸口刺得更深,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人长发下露出的半截白皙下巴和淡色薄唇,似乎想籍由这点状貌窥破端倪。
而那人却突然动了,他在封煜面前仰起脸,长发层层滑落,像昙花绽蕊,倏忽一现。一张女人脸突兀地出现在封煜面前,陌生而怪异,像嫁接的花木欺骗了赏花人。
他没见过这张脸,但看见她的一瞬间,方才断掉的联系隐约触动了一下,就像食物链上环环相扣的宿命被写在基因里,或者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知道这张脸属于程秀兰。
封煜皱起眉,突然感到某种被冒犯的愤怒,他松开握住剑柄的手,不顾变形的指关节用力时钻心的疼痛,他捏住程秀兰的脖颈,低声道:“滚出去。”
他另一只手将长剑从胸口拔了出来,寸余长的伤口滴血未流,转眼愈合如初。程秀兰瞪大眼,她无声尖叫起来,封煜捏着她的手心冒出金光,皮肤被金光点着,开始燃烧。火光不伤人,却将美人烧成了枯骨,露出恶鬼可怖的面貌。接着,握着长剑的枯骨骤然炸开,一抹黑烟从骨灰齑粉中冲天而起,隐约可见一张扭曲人脸。
封煜五指张开,蔓延的金光把尖啸的恶鬼缠绕起来,反抗无果地被他捏在手心,他垂眼看着手中属于程秀兰的怨魂,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还有什么冤情,到了地府,去十殿阎罗面前说去吧。”
他身上的铁甲战袍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那一身黑T恤工装裤,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上面浮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符篆,他将那团黑烟团巴团巴塞了进去,用木塞塞好瓶口。那黑烟一落进瓶子里,就变成了一个十来岁的姑娘,一身红衣,娇艳漂亮。
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像沾水的颜料融化,变成后现代的抽象画作。
封煜猛地睁开眼,眼前撞进一片璀璨的星空夜色,城里看不到这么澄澈的星空,只有乡野未经污染的天空才有漫天星辰露面。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人,视线落在老板墨染的鬓角,镜片后的眼睫半垂,纤长的眼尾像写意画里氤氲的远山,缀在眼尾的小痣是穿云鸟。
封煜顿了一下,问:“好摸吗?”
谢无书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正搭在他的胸口,手掌很薄,又白,质地看着如玉,质感也像,冷冰冰的,只可惜这手长得这么好看,现在也只能划归咸猪手的范畴。
谢无书微愣,意外地抬眼,似乎是觉得他睁眼得很不是时候。他俩挨得近,封煜看到谢无书瞳底飞快划过一抹猩红,定睛再看却只是一片古井深潭般的黑,透过银边眼镜,还是那样温和斯文,没有半点异样。
谢无书微笑,评价:“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