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煜走在最前面,脚下踩着湿软粘腻的泥路,越过了青石,眼前景象骤然一变,竹楼层叠,山林静谧,张灯结彩,成对的红灯笼亮堂热烈,鲜艳的红和浓郁的黑形成强烈而诡异的对比。
封煜心里默数三秒,没等来江桦的嚎叫,心说这小子有长进,看来是脱敏治疗卓有成效。
他刚想对江桦说点什么,一回头,对上一张陌生的人脸。
封煜:“?!”
饶是封煜也懵了几秒,他镇定地后退几步,终于看清了身后的东西。
一张张喜庆的笑脸出现在他身后,那些脸五官不同,表情却高度一致,都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一眼看去一片黄白的牙,猩红的舌头在大张的嘴里若隐若现,七嘴八舌的人声一股脑地灌进他的耳朵里。
“瞧这新娘子唇红齿白浓眉大眼的,多俊呐!”“膀大腰圆的,干活不知道多有劲儿呢!”“要我说,还是得挑屁股大的,好生养!”
……
不是,什么玩意儿?江桦呢?
他再往后看,谢无书和颜妙妙也不见踪影。
他暗道一声麻烦。
封煜手忙脚乱地躲开了几个捏他胳膊腿的大娘大婶,还有往他屁股上伸的爪子,大喊了一声:“等等!”
一声暴喝效果显著,周围一群□□似的冲他“呱呱”的人安静下来,乱动的手脚停在半空,各个用一对黑眼仁瞧着他。这群东西……人的眼睛长得很怪,黑多白少,没有神采,像用笔点上去的,那人还技艺生疏。
封煜喘了口气,两只手掌心向前举在胸前,示意他们冷静:“那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一群人缩回了手,左右对视几秒,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其中一个走出来几步,站到封煜跟前,抱着两手自下而上地审视他:“你不是村长新招回来的儿媳妇?”
“我……”封煜咬着牙,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我是……”
好得很,他本来以为进来可以直接和作乱的那只鬼正面刚,没想到还要走前置剧情。
不过这是什么情况?他之前听到的前景提要说的不是村长家的儿子出了事,正准备给人办白事吗?封煜四下一看,这张灯结彩喜庆的,也不像谁家丧事的样啊?
那几个直勾勾盯着他的大娘闻言又眉开眼笑起来,咧开猩红的嘴唇咯咯笑,一个个乐得前仰后合,都当他是即将初为人妇,不好意思了。
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大婶转了个身挽住他,拍着他的手背道:“没关系,婶子们都懂。别担心,村长家的鹏郎啊,虽然话少,但胜在老实憨厚,是个会疼人的。以后啊,你只管伺候好公婆,保证全家和和美美的。”
封煜被她挽着,半边身子都麻了,还要迁就她的身高,走得是半身不遂,别扭极了。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我可去你的吧,白瞎了脑门上这么大一对眼睛,村长的儿媳妇带不带把都看不出来。
你见过这么高大魁梧的儿媳妇吗?
脸上还是扯出一个假笑,附和道:“是是……”
几个大娘簇拥着他,把他往旁边的竹楼里推,“哎呀别说那么多了,别耽搁了时间。”“要准备的事情还多着呢。”“先换衣裳吧,待会边准备着边说不迟。”
封煜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推进了竹楼里,他看着几个大娘捧上来的一件红嫁衣,头皮发麻地阻止:“这……衣服能不能不换啊?”
“瞧你说的什么话,哪有新嫁娘不穿嫁衣的?”几个大娘嗔怪地看他一眼,呆板的眼珠子转动不灵活,显得滑稽又诡异。
“莫不是害羞了,哎哟没关系,婶子帮你换上。”
“好好好我换!”封煜服了,挡住那些又向他伸过来的手,狠狠闭了闭眼,接过那件红嫁衣,额头上青筋直跳。他抬着下巴向门口示意:“你们出去等。”
几个大娘闻言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向门外走去,末尾那个还在他胸口轻拍了一下:“害什么羞啊,大家都是女的,婶子们还能占你便宜不成?”
封煜:“……”
我不是,别乱说。
他转身走到窗边,这时候才有空仔细看看丰村。
从窗口望出去,沿路而建的竹楼参差排列,路上行人三两,面上都是一派喜气洋洋,每家每户都挂两只大红灯笼,像檐下燃着的两团火,热烈吉庆地烧着,昼夜不息地亮着。敞开的几扇窗户里不时有黑影晃过,佝偻瘦长。定睛一看,竟是笑眯眯的村民,白脸红唇,眼仁乌黑,直勾勾地和他遥遥对视。
封煜抬头,顺着蜿蜒的山道向半山看去,层层叠叠的竹楼后有一座格外惹眼,比周围的竹楼都大一圈,老远便见着冒着红彤彤的光,除了门边两只大灯笼,还挂了一排排的小灯笼,将周围的竹林都映红了。
他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和对面窗口那张惨白脸的村民对视着,缓缓合上了窗户。
那里,应该就是村长的家吧。
封煜拿着手里那件红嫁衣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说是红嫁衣,其实就是一件大红色绣了几朵花的衣裳,配一条素色的裙子。
他黑着脸,直接将嫁衣往身上套。
……套了一半,卡住了。
封煜忍着把这衣服扯坏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使劲把它往下一拽——
很好,十分紧身。
“噗,嘻嘻。”
“?”
他猛地扭头一看,在房间里那张床底下的阴影中,对上了一双窥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