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昨天晚上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事件,第二天早上的调研活动却还是如期进行,颜妙妙和江桦每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哈欠连天。
江桦偷偷问颜妙妙:“我昨晚睡不着挺合理的,你为什么也没睡好?”
颜妙妙怨气冲天:“还不是怪你,本来我睡得好好的,被你吵醒后起来听了这么久的故事,整个人都精神了!还以为封老师也没休息好,今天的调研应该顺延,就多玩了俩小时手机,谁知道一大早被叫起来说调研照常。”
这怪我?江桦觉得这简直是六月飘雪般的冤情,还没等他想好反驳的话,前面封煜就已经催两人快点跟上,又只能憋屈地把话咽回肚子里,抗下了这口飞来横锅。
反观封煜,昨晚同样熬了个大夜,今早却起得比谁都早。神采奕奕健步如飞,和提前约好的村委会的村主任相谈甚欢,一早上跑了三四个调研点,上山下地毫不含糊,拖着两个死狗一样的学生一上午把一天的行程提前结束了。
中午三人坐在村主任招待的小饭馆里的时候江桦已经说不出话了,用一种非人的眼神看着封煜,内心阴暗地想为什么理论上大家睡觉的时间差不多,但是封煜就能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呢?这难道是因为年纪上来了人变得觉少吗?
封煜原本正偏头听着村主任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休闲衬衫,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腕上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就算劳累了一上午也不见疲态,只是略微汗湿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显得风度翩翩又富有成熟男性的魅力。
感受到江桦的目光,封煜扭头看了眼正掀着领口扇风的江桦,勾唇一笑,看得江桦心虚地垂头盯着自己的饭碗。
酒过三巡,面酣耳热。小河村的村主任姓孙,叫孙有光,身材结实却不粗壮,面庞黧黑,和封煜喝了几杯酒,脸上浮起两圈酡红,不细看还真看不出。
喝得半醉,孙主任的话也多起来了,拍着封煜的肩非说自己最羡慕他们这种读书人,出息,他自己就不行,不是读书那块料,读到高中,读不下去,干脆辍学了。
“我看那丰村的程主任,也是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他带领的丰村,现在不也是发展得很好嘛。”封煜捏着杯子笑,他倒是神色清明。
“他不行。”没想到孙有光一听到程家豪的名字就变了脸色,皱着眉连连摆手,好像嫌弃,又好像怨恨,“他忘本,干了那种损阴德的事情,祖宗是不会保佑他的。”
封煜好像很吃惊:“怎么这么说?他放弃大城市的工作主动回乡,带领村子发展得这么好,不应当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吗?”
“哎呀说的不是这件事。”孙有光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清醒了几分,闭口不谈了。无论后续封煜怎么旁敲侧击,都不愿再说程家豪以及丰村的事。也不知他猜出了什么,只在离开前说了一句:“封老师,我尊重你,所以我好心劝你一句,离丰村远点,那地方啊,邪门。”
除了那个小小的插曲,一顿饭倒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离开时恰是正午时分,一天中日头最盛的时候,江桦被晒得睁不开眼,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声音显得很闷:“老大,丰村的事,你问小河村的村主任,人知道吗?”也不是谁都这么八卦的吧?
“你看他像不知道的样子吗?只是觉得我们是外人,不愿说罢了。”封煜两手插在兜里,衬衫经过一上午的奔波已经被闷塌了。他走路的姿态挺悠闲,“这种一个县下头的村,隔得又不是很远,联系交流不会少,一般都是知根知底的。”
“本来想从小河村这边套点丰村当年的信息,看来虽然孙主任挺看不上程主任的,但是对于这件事情还是很讳莫如深的嘛。”
江桦撇撇嘴:“老大,你说了和没说一样。”
阳光将天地照得一片亮堂堂,道路反光,热浪将空气熏得扭曲,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失真感。
封煜“唔”一声,眯着眼睛看路,音量不高,语气听着云淡风轻,好像没什么抱怨意味地在说刚刚的菜不合胃口:“虽然你看现在平南县发展得不错,但是十来年前这里可是实打实的贫困县。封闭、落后、守旧,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男女比例失调。”
江桦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街上,他来的时候没注意,但听封煜这么一提,反应过来街上确实有不少独身的中老年男性。
“所以呢?”江桦不明所以,看向封煜,封煜看了一眼他那无知无觉的脸,笑了笑,没继续说,反而往前走两步,挡住了看向颜妙妙的几道视线。
其实光靠观察很难直接得出这个结论。
“平南县有配阴婚的传统,因为环境原因,这里对外比较封闭,落后,而且贫困,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有很多人无法娶亲,而找死人的成本比找活人低。”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谢无书给封煜倒了杯水,将玻璃杯递给他,说,“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这里土地贫瘠,山穷水恶,不是福嗣绵长的风水,在这里安家落户的人理应几代之后日渐衰落,但这边几个村子却依旧欣欣向荣,甚至发展得越来越好。”
“……只是配阴婚吗?”封煜沉默了一下,问。
谢无书笑了:“我不知道呀,我是听说的,我也不是当地人。”
民宿那栋房子远远地出现在路的尽头,白的墙灰的瓦,翘起的檐角像燕子的翅尖,攀了满墙的爬山虎染了点黄色,将要在冬天落成整面枯藤。
但花园里的月季还常青。
封煜向山林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总是阴沉沉的,寻常人可能会觉得是山林间蒸腾的水汽氤氲的雨云,但封煜看得到云间翻涌笼罩的黑雾。
像声嘶力竭的沉默和悄然无声的呐喊。
江桦给自己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等到夜幕降临,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跟着太阳一起落山。他觉得自己又不支棱了。
他表面上强装镇定,实际上声音都在抖:“老大,我们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别考虑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封煜头也不回,踩刹车拉手刹点火发动,面包车发出一声咳嗽似的声音,好像嗓子眼里卡了老痰。
“还有一个问题,老大。”江桦恨不能把自己镶进后座的车门上,就为了离坐在中间的小姑娘远一点。那个叫谢烛的恐怖小女孩坐在江桦和颜妙妙中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显得十分乖巧,“所以,你找的助教,就,就,就是……”
坐在副驾驶上的老板正用保温杯喝茶,闻言挑了下眉:“助教?”他看了眼不置可否的封煜,回头对江桦客气地点了点头,“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