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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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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煜抬手一指,一道金光顺着打了过去,那个黑影动作飞快,呲溜一下扭头就往床底下钻,但还是被金光擦了个边,“叽!”地尖叫一声,跟个大耗子似的,转眼跑没了影。

封煜皱了皱眉,一只家养小鬼?

“行了,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封煜拉开房门,一群趴在门边的大娘没留神,挨挨挤挤地集体趔趄了一下,好险没栽到他身上。

“咳咳。”为首的大娘站直了身子,掩饰地摸了摸头发,她那髻子结实得很,在脑后结成一团,怎么晃都不动。“不错,婶子的眼光果然不错,嫁衣怪合身的。那就上妆吧。”

封煜心如止水面如死灰,破罐子破摔地任她们摆弄,一张脸被抹得惨白,活像砌了两斤腻子,嘴唇艳红,宛如食用了一个死孩子,脸上两团酡红,眉心一点朱砂。简而言之,半夜出门能吓死鬼。

那群大娘还在咯咯笑,满嘴夸赞,“新娘子可真俊俏。”“这皮肤,这气色,这眉眼,难怪是十里八乡都出名的小娘子。”

封煜:“。”

亏你们还夸得出来。

“你家里的事我们都懂,你哥哥在外头,赶不回来参加你的人生大事。没事,婶子们给你送嫁,乡里乡亲的,都是一家人。”大娘取来一张红盖头,眉弯眼弯嘴也弯,莫名透出一点不怀好意的奸猾。

封煜接过红盖头,眼不见心不烦地往头上一盖,挡住了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镜像,恰巧没看见旁边的大婶伸出一条猩红的长舌舔了一圈嘴唇,好像面前摆着一盘珍馐美馔,馋得人垂涎三尺。

大娘们扶着他,推开门的时候高声喊:“新娘子来喽——”

周围骚动起来,封煜又听见了那种嘈杂的窃窃私语,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嘻嘻的笑声。密密麻麻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好像有无数蚂蚁爬动,又像要用视线将他戳穿烧烂,说不清是恶意的窥探还是纯粹的好奇。

封煜权当不知道,任由一群人将他簇着前进。

唢呐声起,人群涌动,不知谁点起鞭炮,噼啪响声惊动山林,成对的红灯笼又开始摇晃闪烁,分明没有风来。

送亲的队伍走在村中央的泥路上,唢呐开道,嘹亮高亢,呕哑嘲哳,红盖头的新娘子走在中间,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个头,被推着挤着向前走。竹楼里冒出来一个又一个的人,站在二楼望着路中央行进的队伍,人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笑容,唇角的弧度复制粘贴般如出一辙。

队伍看似热闹忙乱,其实步伐整齐有序,唢呐声掩盖下,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村子一片寂静。

他们向着村长家走去。

很多双手将封煜推上了木质的楼梯,被红盖头遮挡的视线只能看见脚下,在台阶与台阶之间的空隙能看到底下有人在仰着头张望,脑袋后仰九十度,整张脸朝上,眉眼弯弯地对他笑。

有人替他推开了村长家的门,“吱呀”一声,后头的人戳着他的腰催促:“去呀去呀,嘻嘻嘻。”

封煜看不见路,顶着红盖头向前走,后面那几个好事的大娘不停场外提醒:“错啦错啦!是另一边!”“诶呦你都快撞到人家鹏郎身上了。”“怎么这么心急呀?”

封煜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劝了自己好久平心静气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才绕到另一边。他从缝隙里瞄了眼,旁边已经跪着一个人影,身姿板板正正,旁边这么吵闹喧哗,他都没有出声,反而是面前主位上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外面几个吵闹的大娘安静了。

估计是村长。

地上摆着一只蒲团,想必是留给他的。封煜提着裙摆在蒲团上跪下,双膝刚触地,就听一声唱喝:“一拜天地——”

封煜耐着脾气,潦草地弯了弯腰,幅度可能不超过十五度。

也没有人在意,只是又唱:“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封煜忍到了尽头,转身的时候猛地一掀红盖头!

可能是察觉到他的动作,一个大娘尖声大叫:“你这小娘子好没规矩,怎么乱掀盖头——”

封煜扭头,一道金光箭一般破空而去,在门框上留下一指长的深痕,但打了个空。

门外的东西不见了。

声音也全都消失了,人声、唢呐声、鞭炮声,甚至风声都停了。封煜再次看向屋内,哪里还有什么跪得端正的新郎官,那里摆的,分明是一具棺材。

深褐色,棺盖合拢,上面贴一张白纸,写着一个囍字。

他几步走过去,一脚踹开棺盖。

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弥漫开来,棺材里一个身影坐起来,扭头转向封煜。他脑袋上凹陷下去一块,能看见凝固的脑浆和血浆,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眼球暴突,半张脸都变形了,说话间一颗眼球“咕叽”一下从眼眶里滚出来,只剩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而那颗眼球被血管和神经晃悠悠地挂在脸上。

鹏郎手脚并用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像一只大蜘蛛。右手撑地的时候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上臂不自然地弯折,袖子下能看见断裂的小臂骨头的形状,两条腿拖在身后,一边股骨折断。他感觉不到疼痛,一瘸一拐地向封煜爬过来。因为姿势问题使劲仰着头,额上堆起层层叠叠的抬头纹,挂着的眼珠一晃一荡,半张变形的脸上咧开的嘴里淌出涎水,嗓音嘶哑:“娘子好心急。”

封煜面无表情,转身把刚才甩到主位的村长身上的红盖头捡回来盖在鹏郎头上。

无他,太丑了,伤眼。

那鹏郎顶着红盖头,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在屋子里乱爬,一身还算整齐的喜服被蹭得破破烂烂。

封煜走到主位上端坐的村长面前,低头仔细看了看村长。主位上摆着的那位都无法称之为人,状貌比鹏郎还要恐怖,烂得只剩半具骷髅,两边眼珠子都不翼而飞,蛆虫在眼眶和鼻孔间蠕动。骷髅感受到封煜的目光,皮肉支离的面皮扯了扯,豁牙烂唇的嘴上浮现一点笑意,好像在慈祥地望着这个“儿媳妇”。

他直起身,绕过乱爬的鹏郎,拉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合上的房门,门外堆叠的人从门口倒下来,轻飘飘没个重量,是一群挨挤着的纸人,一个个白面红装,笑容喜气洋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双画上去的黑眼仁都直勾勾地望着他。

起风了,村里的红灯笼熄灭了。没了里头那盏火红的灯映照,封煜发现那些都是成对的白纸灯笼,村长家的屋檐下成排的白灯笼像风铃,迎风打着转,泥路上鞭炮炸后的红纸屑成了飘扬的纸钱,白花花地堆在迎亲的路上。

鹏郎不知何时爬到了封煜身后,抓住他的脚,红盖头不翼而飞,半张变形的脸血肉模糊,垂挂的眼珠子晃晃荡荡,歪斜的口角似哭似笑:“娘子,我们做鬼都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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