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这样,该有多好……
意识如同沉入温暖柔软的云絮,不断下坠。
那令人窒息的疲惫感,那刻骨的痛苦和冰冷的绝望,正在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沉溺的安宁感轻柔地包裹、抚平。
死亡似乎不再迫切,另一种更诱人的解脱,如同甜蜜的耳语,在他意识的边缘低回。
少年只觉背靠着的小小坟包,那冰冷的触感……变了。
变成了厚实、温暖、令人心安的土炕触感。一股混合着柴火烟气和饭菜香气的味道,如同儿时归家的信号,轻柔地钻入他的鼻腔。
江行紧皱的眉头,在睡梦中似乎无意识地舒展了一瞬。
“小阿行……”
温和慈祥的声音拂过他的耳畔。是沈大娘,记忆中在灶台边忙碌时,那带着笑意的呼唤……
“……好孩子,来吃饭了,鸡汤都炖好了,趁热喝……”
他感觉一只温暖、带着薄茧却无比轻柔的手,正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如同小时候哄他入睡一般
“江行!”
又一个声音响起,清亮、充满活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
江行猛地一颤,这个声音……他难以置信地从臂弯中抬起头。是江明远!
夕阳温暖的余晖洒落在熟悉的江家寨里,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不远处,江明远正站在家门口,完好无损,脸上带着略带戏谑的笑容,朝他用力挥手:“发什么呆呢?就等你了!沈大娘炖的鸡都要凉了!”
在他旁边,药长老捋着胡子,脸上是难得的温和笑意。沈大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汤,从厨房走出来,慈爱地看着他:“快过来,孩子。”更远处,族长站在祠堂门口,对他微微颔首。
江若若躲在沈大娘身后,探出小脑袋,冲他调皮地做了个鬼脸。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没有血腥,没有焦糊,没有死亡。
“留下吧,孩子。这里才是你的家,永远平平安安的……”
“留下……平安……”少年无意识地重复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站起,走向那片温暖的灯光,走向那个触手可及,没有痛苦的“家”。
“江行哥哥,快进来呀!”
他动作一顿,猛地晃了晃脑袋。不对,这是幻境……江若若那小丫头没大没小惯了,从来没管他叫过什么“江行哥哥”!
江行定睛看去——只见江明远那洋溢着笑容的脸上,赫然出现了两个流淌着黑绿色脓血的空洞。
药长老捋着胡子的手,皮肤正在无声地溃烂剥落,露出森森指骨……而沈大娘慈祥的笑容,在波动的光影中,扭曲成了临死前那极致痛苦的狰狞。
温馨的炊烟,瞬间化为焚烧尸体的浓烈黑烟。
家园景象并未完全消失,但蒙上了一层灰暗冰冷的滤镜。所有“亲人”的目光,瞬间从温暖慈爱变为冰冷、怨毒……甚至是指责。
“看看你周围……江行……这遍地的坟冢,就是你的罪证!是你体内的魔血吸引了那些怪物!你是这场屠杀的直接诱因!你,就是罪魁祸首!”
“我的若若……她才那么小……她做错了什么?都是你……是你把灾星带回了寨子!是你害死了她!是你亲手把刀捅进她心口的!!这是故意杀人!你是凶手!”
“我为你挡刀,我为你而死!看看我的下场……都因为你!江行,你这个灾星,你才是祸根!”
“我孙子……他本有大好前程……都毁在你手里!还有寨子里几百口人……”
无数声音从脚下的土地、从周围的坟冢中渗出,汇聚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都因你而死,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罪证确凿!”
“祸根!”
“反人类罪!”
“都因你而死!”
江行踉跄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不,才不是……”
幻境感知到他精神防线的剧烈动摇,那些怨毒的声音陡然一变:
“你活着,这诅咒就不会消失……你体内的魔血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会吸引更多的魔物……更加贪婪强大的魔物!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下一个江家寨!”
“你就是行走的公共安全威胁源!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潜在受害者的重大过失!”
“孩子……结束吧……结束这一切的痛苦……为你自己,也为那些未来可能因你而死的无辜之人。”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灰白的头发,满身的血污和罪孽……人不人,鬼不鬼……你的社会价值已经丧失殆尽,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死了,才是对我们最好的赎罪!才是你唯一能做的正确的事!”
“你才是真正该死的人……只要你活着,未来就会有更多的哭泣、更多的鲜血、更多的坟冢……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拿起刀,像你解脱我们一样,解脱你自己,这就是你的——义务!”
幻境是根据江行的记忆而产生。
自然而然的,它们吐露出了某些江行前世熟悉的名词,借以进攻他的心防。尽管违和感很强,但每一句话,都深深的嵌入了他的心底。
江行缓缓垂头。
腰间那把染血的匕首,在灰暗的光线下,竟散发出一种柔和而诡异的微光,仿佛在指引着他,成为通往“救赎”与“解脱”的钥匙。
他颤抖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散发着微光的匕首。
随后,他极其僵硬地举起匕首,锋利的刀尖。
……对准了自己剧烈起伏的咽喉。
……
巨大的水镜悬浮空中,分割成无数画面。
其中属于江行的那一块,此刻映射出的并非清晰场景,而是一片混沌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其周身散发着极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已经有不少人离开了这一关。
空气仿佛凝固,姬照身体微微前倾,俊朗的面容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嘶……”他倒抽一口凉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这第二关的幻境反馈……怎么会激烈到这种地步?”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始终沉默的裴沉。
第二关的时限便是一个时辰,如今只剩下不到两刻钟……而江行的幻境,还完全没有要破除的迹象。
“其心魔之深重,恐已非恐惧二字所能涵盖。”钟离澈也摇头。
裴沉倒是依旧端坐如冰雕。
那袭红衣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震动。深潭般的眼眸凝视着水镜中,表面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时更加沉静。
钟离澈轻轻叹息一声:“净莲真人,幻境拷问本心,外力难侵。此劫……需他自己堪破。”
裴沉其实……是在出神。
眼前的幻境,像一把无形的钥匙,骤然捅开了尘封五百年的锈锁。
魔人屠寨……这个于他而言早已褪色成淡漠符号的词语,此刻竟因眼前这片混沌,而重新染上粘稠的血腥与绝望。
他略微垂眸,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