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你至少比五百年前的我要幸运一些。

你向命运的祈祷，终究得到了回应……

尽管回应你的，只是另一个你自己。

纵然那希望如流沙般短暂，终被绝望的浪潮吞没，也终究……好过从未见过光明的模样。

他阖眸。

他确实是毫不意外江行当初的选择。因为当年的他，在深深地感受过那种无能为力后，也曾无数次幻想——若有一份力量，哪怕只够撼动命运分毫，哪怕代价是燃尽生命……

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攥紧！只求能改变些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

只是很可惜。

那时，命运甚至没有给他可以做交易的机会。于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悔恨，便在岁月中深埋、发酵，最终结出了扭曲而剧毒的果实。

初踏仙途，意气风发时，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演练，假如让拥有力量的他再次回到那个夜晚，定要逆转乾坤，护得所有人周全。

后来，被业火焚身，心魔蚀骨时，他也曾无数次在癫狂中诅咒：若真能回去，定要……亲手葬送一切！

包括自己。

再后来……五百载浮沉，历尽沧桑，他竟真的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尽管并不是属于当年“裴沉”的那个夜晚，但一切，都如出一辙。

他却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如同隔着五百年的时光凝视当年那个绝望的少年，看着他再一次在血与火中挣扎沉沦。

尽管他回应了江行的渴求，但他心中的思绪，连悲悯都算不上，只觉得嘲讽。

那么眼下呢？

裴沉不知道。

年少时那点微薄的温情记忆，早已被漫长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难以再触动他分毫。凡人须臾百年，难以理解，岁月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五百载光阴，足以将一个人的灵魂，雕镂成截然不同的样子了。

若仅仅是让他“重生”，他或许真的会漠然走过，因为一切于他，早已失去意义。

但偏偏，命运却让他以旁观者的身份，再次直面那个五百年前的“自己”……

哈，命运回应的，究竟是谁的期待呢？

“净、净莲真人！不能袭击幻境装置啊，这可是太上长老大人的……”

一袭红衣的青年眉间的红莲状纹样闪烁，双拳已经闪烁起红光，淡淡地瞥了一眼出言劝阻的姬照：“我最多再等一刻钟。”

他本人对于当年的执念，早已在时光中冷却成灰烬。

可他并不想……让江行也留下执念。

但破除执念，也不一定非要用这么残酷的方式。若这幻境当真会对江行的灵枢根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也不介意用些粗暴的手段来解决。

裴沉眸光沉沉，望向水镜深处那片翻涌的混沌，眼底似有业火翻涌，又被强行按回寒潭深处。

反正这个幻境，本身就有问题。到时候就算闹大了，他也不见得理亏。

……

江行手中的匕首，对准了自己剧烈起伏的咽喉，皮肤能清晰感受到那金属的寒锐。下一秒，他手臂肌肉骤然贲张，猛地向侧一划！

“嗤啦——”

一缕灰白干枯的发丝应声而断，缓缓飘落。刀锋险之又险地擦过颈侧，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血线。

“……荒谬！”剧痛刺入神经，却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沉寂的暴戾。他抬起头，双目腥红：“你的论证……漏洞百出！”

“第一，因果关系不是这么算的！引来魔人的是我的血脉不假，但发动屠杀实施杀害行为的是那群魔人。他们的恶意和暴行，才是这场屠杀的直接原因和充分条件！他们才是真正的罪人！”

“我对此完全不知情，既没有故意招惹，也没有过失放任，这顶破天算个意外事件，完全可以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我会承担责任，为他们埋骨立碑。丧葬费、精神损失费我都认，早晚有一天，我都会赔给江明雪……”

“但那不代表……我有什么原罪。”

“因无法选择的血脉而判定我有罪，并要求我自我毁灭或接受处决……野蛮，不公，混淆是非！不论是你，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否定我的存在价值！”

“让我自杀去赎罪？滑天下之大稽，哪部法典、哪条法条规定了侵权者或潜在危险源必须自杀谢罪？我的命，也是自然法赋予的。我，也是个人！”

“……一个活生生，会痛，会恨，想活下去的人！”

“破幻境……逻辑狗屁不通，从我的记忆里偷了几个词，就想剥夺我的人权？”

随着话语一个字接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江行也察觉到，萦绕周身的滞涩感在缓缓减退。他挣扎着，对抗着幻境的吸力，求生的本能与滔天的恨意，逐渐化为实质的力量。

“淦！方才杀死的，只是那伙魔人的首领，剩下的渣滓，还在逍遥法外！鬼知道它们下一个又会扑向哪个寨子，撕碎哪家的灯火……”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我怎么能……停留在这里呢！”

他要站起来，他必须要站起来。江明雪还等着他救，他要拿到剧情的金手指，去苍崖山拜师学艺……然后——

“……把这世上所有以人血为食、以绝望为乐的魔物，屠个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就在这灵魂咆哮达到顶点，意志刺破绝望阴霾的刹那——蛰伏于灵枢深处的无相冰魄，仿佛终于被唤醒，一股寒意瞬间席卷江行全身。

“呃啊——！”江行只觉双眼一痛。他先前契约的洞虚之眼，此刻竟在这股寒意的牵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构成其本源的星宿道痕，如同被无形的寒冰之网捕获，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冰蓝色粒子流，被无相冰魄贪婪地吞噬吸收。

视野中的一切骤然扭曲变形！那些怨毒扭曲的亲人幻影，这片虚假的暮色与坟冢……构成它们的灵力与道痕，如同被强行剥去了伪装的外衣，如同冰冷数据流般呈现在他“眼前”。

与此同时，脑海中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无相冰魄第二契灵技，「熵瞳」，已激活。】

“原来……破绽在这里。”

江行的双瞳深处，冰蓝色的微光如寒星般浮现，最终汇成了结晶状的光斑。

无需咆哮，无需怒吼。

瞬间，整个幻境空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琉璃穹顶，瞬间布满了蛛网般闪烁着冰蓝寒光的裂痕。那些怨毒的幻影尖叫扭曲着，寸寸湮灭，化作虚无。

江行只觉脚下忽然一空。

再一睁眼，少年整个人飘在一片纯粹的意识虚空中，灰白的发丝无风自动。看来不出意外，他可以离开这片幻境了。

他却抗拒那股要把他传送出去的灵力，嘴角扯出一抹疯狂的弧度，衬得那张沾着血污的清俊脸庞，此刻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破碎而又锋利。

“低阶魔人长得都一个鬼样子，我这辈子怕是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伙杂碎了……机会难得，要是就这么走了，实在可惜。”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缕冰蓝色的冰雪道灵力开始汇聚。

“……我要把那些魔人，再杀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