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灵……定澜。】
虚影,也就是系统,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感觉自己的眉心如同被洞穿,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受伤!
此刻回顾的江行,亦是灵魂深处一阵尖锐的抽痛,忍不住抬手紧紧捂住了额头。一股无形的法则之力,正试图抹去他脑海中关于那个名字的烙印……该死!当初在现实中,他就没能听清系统的真名,没想到在这个幻境重现的记忆里,这禁忌依旧存在。
在契者与契灵的契约体系之中,力量并非简单的借用。每一次契约的缔结,都是将契灵的本源之力或特性,以“魂血墨”为引,铭刻于契者自身的“灵枢”之上。灵枢,便是契者容纳、承载、运转这些契约力量的核心根基。
其品级“天、地、玄、黄”,与位阶“九重天境”,直接决定了它的容量、韧性与承载上限。
老实说,系统的意识并未有一丝抗拒,否则,结契的仪式从一开始就无法进行。但他即便此刻,仅余残魂,力量万不存一,也绝非少年如今这区区一重境的灵枢,所能轻易容纳。
这就像试图将汪洋大海灌入一只脆弱的陶罐。
江行看着也是心惊。他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对修炼体系已经有了一定了解,知晓自己和系统之间的天差地别……若是如今的他,面对这十死无生的契约,是否还能像当初那样,毫不犹豫地……献上一切呢?
“呃——!”记忆中的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猛地佝偻下去,剧烈地痉挛。
殷红的鲜血如同失控的溪流,从他七窍之中汩汩涌出,与脸上属于江明远的血污脑浆混在一起。
【撑住。】系统的声音在少年灵魂中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那血色的虚影瞬间凝实,悬浮在少年身前,双手结印的动作迅捷而精准,将符文打入少年濒临崩溃的灵枢,强行稳固这脆弱的载体,约束那狂暴的力量。
【血魂为引,灵枢为卷,暂结盟誓——】系统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诵读最基础的法则条文:【此身燃烬,照破幽冥。】
随着咒语响起,少年身上的裂痕光芒更盛,生命力正被疯狂的抽取、燃烧,意识在剧痛和冰冷中沉浮,视野被一片纯粹的白光占据。
少年原本乌黑的头发,正迅速失去生机,变得灰白,干枯,如同枯死的草叶,甚至有不少,从中间开始断裂。
“呃唔……!”
就在这时,那伙魔人的首领忽然发现了这边动静,大步上前就看见了少年的异状。尽管普通魔人的智力不高,生存本能还是让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杀了他!”魔人首领嘶吼着,抓起一柄巨大的骨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跪地痉挛、毫无防备的少年狠狠投掷而来!
骨矛撕裂空气,带着浓烈的魔气,直取少年后心,同时几个魔人也嚎叫着扑上!
【——焚尽八荒污秽,涤荡九幽邪灵。】系统的咒语念完最后一句描述,语气依旧平淡。
就在骨矛和弯刀即将触及少年身体的刹那——以少年为中心,一层无形的纯净力场瞬间展开。
巨大骨矛在距离少年后背仅有三尺之遥时,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屏障,坚硬的骨矛本身,从矛尖开始,寸寸崩解,化为细微纯净的白色光尘,飘散无踪!
那几个扑上来的魔人,动作瞬间凝固。他们脸上的狰狞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他们的身体,连同手中的弯刀,如同被投入净化熔炉的污秽,从接触那无形力场的边缘开始,迅速消融!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有几缕青烟和迅速黯淡的白光证明他们曾经存在。
【开。】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陈述着契约,宣告完成。
好恐怖的气息!江行即便是在回忆中旁观,也被这股骤然爆发的、纯粹到近乎绝对的力量冲击得灵魂震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脑中惊骇翻涌。
系统究竟是什么境界?明明看似只是一缕残魂,那气息却似乎比裴沉、比顾云涯等人还要恐怖……难不成是八重境?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江行就先排除了。开什么玩笑,系统虽说来历神秘,并非灵境本土生灵,但其本质品格应不逊于无相冰魄这类天地奇物……当初仅仅是力量退化至二重境的无相冰魄,就让他吃尽了苦头。若系统全盛时真是堪比八重境的恐怖存在,那他的灵枢岂不是瞬间就撑爆了?
他摇摇头。
与此同时。少年身上爆发的光芒瞬间内敛,裂纹强行弥合。他停止了痉挛,身体也不再佝偻,缓缓地抬起了头。
终于,他露出了那双充满无尽悲痛与恨意的漆黑眼眸。身体依旧虚弱,伤口狰狞,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漠然的威仪。
“该死的邪魔……血债,要以血来债!”
魔人首领感受到那目光,血脉深处顿时涌出恐怖的死亡预警。它爆发出毕生最快的速度,甚至不惜撞开挡路的同类,亡命般朝着寨外漆黑的密林冲去。
而此刻被系统支配的少年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抬右手食指,指尖一点纯净到极致的苍白色火苗跳跃了一下。
江行睁大了眼睛,仔细的观察着。是火焰,但凭他的感觉,却并不像炎道契技的气息。
没有任何咒语,没有任何轨迹。
那点跳跃的苍白火苗,如同被风吹散的烛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少年指尖。
下一刻——狂奔中的魔人首领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无声亮起的一点纯净白光。
“滋……”
如同升华的细微声响。魔人首领那惊恐的表情、强壮的身躯、沸腾的魔血……所有构成他存在的“污秽”,都在那纯净的白光中迅速分解,化为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白色尘埃,原地只留下一片异常洁净的凹坑。
彻底的净化,形神俱灭。
残余的魔人目睹首领如此诡异的消亡,最后一丝凶性也被无边的恐惧碾碎。它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嚎,如同潮水般溃退。
失去了魔人哨音的引导和刺激,狂暴的兽潮也早已陷入混乱,互相践踏撕咬着,四散奔逃,只留下遍地狼藉的尸骸和刺鼻的血腥。
祠堂方向的火光依旧,燃烧的废墟噼啪作响,浓烟弥漫。尸骸遍地,满目疮痍。
在废墟与血泊的中心,站着一个头发灰白的少年。
伤痕累累,气息微弱,脸上凝固着血污与悲痛,指尖那点微弱的火苗已然熄灭。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地上江明远那残缺的尸体,又望向祠堂那片死寂的火光。魔首伏诛……但巨大的空洞和更深沉的冰冷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短暂胜利带来的微弱希望。
“……结、束了吗……”
他身体晃了晃,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的傀儡,向前栽倒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中。
系统立即收回了力量。再多撑几秒,没准少年真要爆体而亡了。
江行闭了闭眼。他知道,魔人首领的湮灭,并非结束,这炼狱般的景象,也非终局。
真正残酷的……还在后面。
……
【……赶紧醒醒,你还得去取那件密宝。】
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粘稠的深渊中,挣扎了许久,才被一阵阵凄厉非人的哀嚎声强行拽回现实。
江行猛地睁开眼:“呃……好痛……”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剧烈的头痛和身体各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瞬间将他淹没。
果然,他在幻境中陷得更深了……如果说先前还能像一个隔岸观火的看客,那么此刻,他已被彻底同化为那个濒临崩溃的“江行”,记忆正被混沌的潮水一点点吞没,搅碎。
“我……怎么在这……对了,魔人……都、都被赶……赶走了吗?”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寨口景象——扭曲燃烧的梁木、倾倒的篱笆、遍地凝固发黑的血迹……还有更多新鲜的、暗红色、甚至泛着诡异绿光的污迹。
以及,声音的来源。
不是兽吼,不是魔人的嘶叫,是……人声。扭曲的、痛苦的、充满了无尽绝望和疯狂的哀嚎,断断续续,此起彼伏,编织成一张绝望的声网,笼罩着这片死地。
“……沈、沈大娘?”少年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远处,那个曾在他还是个孩子濒临饿死时、慈祥地塞给他热饼;得知他要参加叩天门仪式,特地宰了养了多年的老母鸡炖汤的老妇人,沈大娘。
此刻,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大片暗绿色的、如同腐烂脓疮般的斑块,正流出恶臭的粘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响。
更远处。是寨子里的大夫,不止一次收留他在药房过夜、默许身无分文的他偷偷取走伤药的药长老。也是先前为了救他而殆命的江明远的亲爷爷。
药长老正用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疯狂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半截烧焦的断墙,额头上血肉模糊。他的半边身体也爬满了那恐怖的绿斑……
“啊、啊……”
江若若蜷缩在角落,抱着自己已经腐烂流脓的手臂,发出绝望的呜咽,小小的身体因痛苦而剧烈抽搐。
这些老弱妇孺,一直被保护着,还一息尚存。而更多的寨子里的青壮年,则大多都躺在地上,毫无反应,看上去已经……
“这……这是……”少年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被剧痛和虚弱狠狠按回冰冷的泥地。
巨大的茫然和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这些人……还活着?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魔毒。】
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如同寒泉滴落,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少年猛地转头,看到系统那血色的虚影悬浮在他身侧,瞳孔漠然地扫视着这片哀嚎的炼狱。
【魔人……爪牙、血液、乃至气息,皆含剧毒。凡人沾染,无药可解。】系统的声音平静无波:【毒素侵蚀血肉,腐坏脏器,扭曲神经。中毒者不会即刻死去。他们的身体,会从内部开始,一点一点腐烂、肢解……】
他的目光落在沈大娘溃烂的手臂上,【……同时,神经被毒素侵蚀,陷入无法解脱的疯狂和痛苦……】
系统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最终,在极致的折磨中,耗尽最后一点生机,化为脓血。这个过程,视个体强弱,短则数个时辰,长则……数日。】
少年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可是……我没事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弱地反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是主角,不仅是普通的魔人混血,还是返祖的魔神血脉,这种普通的魔毒对你来说当然没用。】系统扯了扯唇角。
少年神色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江行下意识地嘶吼,声音干涩嘶哑。他忽然想起之前告诉他的所谓剧情,眼睛一亮:“一定有办法……对,苍崖山!苍崖山的人一定有办法!你不是说他们快来了,他们……”
【苍崖山?】系统的虚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们来了,又能如何?如今苍崖山所掌握的祛除人体内魔毒的方法,低阶弟子都未必承受的住,更别说这些普通的凡人。】
金色的瞳孔转向少年,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卑微的希望:【面对无法逆转的魔毒污染,这些注定化为脓血的传染源,你口中的名门正派,唯一能做的,也唯一会做的……】
系统的声音微微一顿。
【……就是放火。把这里的一切,连同这些还在痛苦挣扎的人,彻底烧成一片白地。防止魔毒扩散,确保干净。】
“……什么?”
少年生活的地方,一直被苍崖山派保护的不错,离那些被魔人袭击过的村落太远。他天真地以为,那些村落之所以再也没有幸存者的消息传出,都是因为魔人实在过于残暴嗜杀,屠戮殆尽。
却从未想过,竟还有这样的原因……
他实在不敢相信,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再次抓住系统的衣角:“那你呢……你有办法的!对吧?!”
“你这么强……你一定能做到的,对不对!”
【我不能。魔毒只能防范,难以根除。哪怕是我全盛之时,面对这种深入骨髓的魔毒,也唯有彻底净化一途。我能做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痛苦中扭曲的身影:
【……只是让他们瞬间死去,死得……毫无痛苦。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扫过少年灰白的头发,扫过这片尸山血海和哀嚎的幸存者,最终定格在少年那双因绝望而剧烈收缩的瞳孔上,忽然笑了:
【从那些魔人被你那无法隐藏的魔骨气息吸引而来,盯上这座山寨开始……】
【从你体内那沉睡的魔神血脉苏醒,叩开天门那一刻起……】
【他们的命运,就早已被刻下注脚——必死无疑。】
【你所有的挣扎、牺牲,都是徒劳无功。】
“注定……会死……徒劳……无功……?”
“……”
巨大的空洞感瞬间吞噬了江行,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那些凄厉的哀嚎声依旧在持续,尖锐刺耳,但此刻传入他耳中,却像是隔着厚重冰冷的墙壁,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系统悬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少年陷入彻底空茫的绝望。没有任何安慰,也没有进一步的嘲讽,只有一片冰冷又亘古不变的漠然。
空气中哀嚎声此起彼伏,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少年的神经。
……他赢了?
他杀死了魔人首领,赶走了剩余的魔人……
然后呢?
他救不了任何人。
他甚至连让他们少受哪怕一刹那的痛苦……都做不到。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血泪……最终,只是让这场毁灭,换了一种……更加缓慢,更加令人绝望的方式上演。
“咳……”一声极其虚弱、带着压抑痛苦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
少年茫然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一个倚靠在半截焦黑土墙边的身影——是族长。
族长的状态极其糟糕。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着令人心悸的暗绿色,伤口流出的血是粘稠的黑绿色。他的脸色灰败如纸,呼吸急促而艰难,仿佛随时会断绝。
但他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少年,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审视,以及……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的复杂光芒。
“江……行……”族长艰难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少年,“你、你为何……没……没……”
族长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肤——虽然沾满血污,但除了战斗留下的伤口,没有任何一丝那致命的暗绿色魔毒痕迹。甚至他肩胛和小腿的伤口流出的血,也是鲜红的,这与周围所有沾染了魔人气息的族人、包括他自己,都截然不同。
一个可怕的、被尘封多年的猜测,瞬间击中了濒死的族长。
“魔……魔血……”族长的瞳孔骤然收缩,灰败的脸上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涌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他死死瞪着少年:“你、你体内……流着……那些……畜生的血?!难怪……难怪那些魔崽子会、会找到这里……是你……是你爹那个孽障……留下的祸根!!”
族长激动起来,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黑绿色的脓血涌出,染污了下颌和衣襟。他看着少年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被至亲背叛般的巨大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