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族长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眼中那滔天的恨意刺得浑身一颤,他张着嘴,却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茫然地看着族长。
然而,族长那汹涌的愤怒和恨意,如同回光返照的烛火,只燃烧了短短一瞬,便在更深的痛苦和死亡的冰冷面前,迅速黯淡、熄灭。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中的恨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
“呵……呵呵……”族长发出一串破碎的、带着血沫的苦笑,眼神变得飘忽起来,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废墟,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爹当年……他……他也是这样,突然就……”
“他天赋平平……心气却高……总想出人头地……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机缘、修为突飞、猛进,但性情大变,阴沉,暴戾……”
“再后来……他……抛下……你们母子……叛出家族。我们都以为他入了魔道……自甘……堕落……”族长艰难地喘息着。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少年身上,带着一种迟来的、沉重的怜悯:“原来是,魔血觉醒……他是怕连累你们……连累寨子……”
魔人混血,其实在混了许多代以后,外貌表征上面和不同的人族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其中大多也并没有什么特殊能力,是以可以隐藏在人群中,过着和人一样的生活……
但命运,总爱开残酷的玩笑。偶尔,那沉寂的污秽之血,会在某个后代身上,以最惨烈的方式……苏醒。
他在眼前这濒临崩溃的少年身上,清晰地看到了当年那个青年决绝离去时的影子——那眉宇间的倔强,如出一辙。
“嗯,走了,不回来了。对了……”
回忆中,那个青年最后一次回头,冲着尚且年轻的族长,竟扯出一个异常明亮又带着几分洒脱的粲然笑容:“等那小子会打猎了,能养活自己了,就把他丢出寨子去……心狠点,别犹豫,不然……有你后悔的。唉……”
青年的笑容淡去,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无形的宿命:
“不过……倒也不一定会这么倒霉吧……”
他摇摇头,身影最终消失在寨门外的暮色里。
老实说,他祖上的魔人血脉都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传了祖宗十八代,只有他显化了魔人特征。所以他的孩子……倒也未必会被发现。青年摇摇头。
族长回忆着:“他走得……很干脆,离开的第二年,他留在族里供奉的魂灯……就彻底灭了。也许是死了,也许是……还不如死了。”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可你从小没有一丝异样,我又怎么能真的忍心,把你这么小的孩子赶出去自生自灭……没想到这血脉……终究还是在你身上……显了……”他再次剧烈咳嗽,气息越发微弱,胸口的绿斑扩散得更快了。
“族长……”
“江行!”江族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少年垂落在身侧、沾满血污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眼睛死死盯着少年,浑浊的瞳孔里燃烧着最后的光芒,充满了恳求、痛苦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你看到了……魔毒无解……苍崖山来了,也只会放火烧光一切……”
“不能让他们这样烧……”族长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少年的皮肉里,“求你帮帮……他们,结束痛苦。给、给他们……一个痛快、一个……干净的……归宿……”
少年的手腕被抓得生疼,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几乎无法跳动。
“还……还有……”族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最后的、强烈的希冀:“明雪……明雪……她可能还活着!”
“什么!”
“祠堂……密室……”族长急促地喘息,语速快加快,仿佛在与疯狂流逝的生命赛跑:“老祖……留给她的保命法器,危机时可将她传送到地下深涧的安全石穴……但会陷入深眠,气息断绝,如同假死……”
“地下深涧入口在,后山断魂崖下……第三棵枯死的雷击木旁,有……暗门……”族长的眼神开始涣散,抓住少年的手也渐渐失去力气,但他依旧执拗地,用尽生命最后的气息:
“去……救她……带她去苍崖山……”
“求你……看在她……待你不薄的份上……求……”
最后一个“求”字尚未完全吐出,族长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抓住少年的手也无力的垂下。
他死了。
系统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少年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酷的玩味:
【可喜可贺,至少除了你,现在,又多了一个活人。】
少年呆呆地跪在族长的尸体旁,脸上糊着的血污、脑浆和泪水早已干涸板结。他看看族长仍被魔毒侵蚀的尸体,又看看周围那些在痛苦深渊中沉沦的熟悉面孔——沈大娘、药长老……还有更多。
哀嚎声如同跗骨之蛆,钻进少年的耳朵,刺入他的灵魂。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沾满血污泥泞的手,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缓缓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来防身的、粗糙的匕首,冰冷的金属刀柄上,还残留着之前击杀魔人时尚未干透的暗红血渍。
系统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意外。
亲自动手吗……也好。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少年打了个寒颤。他极其缓慢地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晨曦微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嗬……嗬嗬……”不远处,沈大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涣散的瞳孔朝着少年的方向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布满脓疮的脸上只剩下纯粹的痛苦。
少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腐烂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再睁开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悲痛、挣扎、愤怒……似乎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麻木所取代。
他拖着那条剧痛钻心的伤腿,每一步都牵扯着撕裂的伤口,忍着几乎令人昏厥的痛楚,一步一步,踉跄地、蹒跚地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仍在用头疯狂撞击断墙的身影——药长老。
药长老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外界的动静,只是本能地疯狂重复着撞击的动作,额头早已血肉模糊,白骨隐现。
少年走到他身后。他能闻到老人身上浓重的腐烂气味和血腥味。
“……系统,骨缝的位置,在哪?”
他杀过许多灵兽,也亲自肢解过许多。但杀人,还是头一次。
系统似乎对他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抬手一指。于是江行举起匕首,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孙子……”破碎的音节从少年干裂的嘴唇中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匕首落下,没有犹豫。
“噗嗤”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药长老撞击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扑倒,额头抵在焦黑的断墙上,再也不动了。
脸上那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狰狞的表情,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竟奇异地……舒展了。一种死寂的平静,取代了永无止境的折磨。
少年拔出匕首,温热的、带着一丝暗绿的血珠顺着刀刃滑落。
他看也没看,踉跄着走向下一个目标——那个蜷缩在角落、抱着溃烂手臂呜咽的小女孩。
江若若。沈大娘的孙女。记忆里,那个曾经跟着不懂事的孩童起哄、朝他丢过小石子的顽皮小姑娘;也是后来稍大些,懂事了,总是红着脸、心怀愧疚地悄悄拉他去家里吃饭的腼腆少女。
更是那个在阳光下围着他蹦蹦跳跳、笑声清脆的小女孩。
她似乎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身体向后瑟缩了一下,发出更尖锐的呜咽:“啊——!”
江行在她面前缓缓蹲下,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他凝视着小姑娘的脸颊,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总是闪烁着好奇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无尽折磨掏空后的空洞与恐惧。
他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少女的眼睛。仿佛想替她隔绝这最后的恐惧,隔绝这片她曾短暂拥有过快乐的土地上,最后的地狱景象。
手下的皮肤滚烫,带着溃烂的粘腻感,叫江行颤抖的更加厉害了。
“别怕……”少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字句:“……很快……就不痛了……”
系统为他指明了心脏的位置。
匕首再次落下。
精准,冰冷,毫无偏差。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软倒在他怀里,呜咽声也终于……永远地停止了。
江行轻轻放下少女尚有余温的身体,如同放下一个易碎的瓷器。他撑着膝盖,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走向他最难面对的那个目标——沈大娘。
沈大娘似乎还在试图爬向她的孙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少年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
看着这位曾经无数次在他饥寒交迫时,默默塞给他热饼、热汤,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拍过他肩膀的老妇人。如今,那张慈祥的脸庞已面目全非,被脓疮和痛苦彻底覆盖。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替她捋了捋额前被血污和脓液粘成一绺一绺的、花白散乱的头发。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然后,他对着那张扭曲痛苦的脸,努力牵动僵硬的嘴角,露出一抹记忆中那带着些许依赖的乖巧笑容:
“之前忘了谢您了……老母鸡汤,真的很好喝。”
“嗬……”
声音戛然而止。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却毫无征兆地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轻快:
【恭喜您完成原作隐藏成就「亲手屠村」,解锁「人设复杂度」相关节点,奖励寿命时长:半个月。】
“……”
少年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躯壳的麻木行刑者。
拖着残破的身体在废墟中移动。系统始终沉默地跟随着他,像一个无声的幽灵。
幽深的瞳孔倒映着少年机械重复着“杀戮”的身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当最后一个还在蠕动的身影在匕首下归于平静,少年身体里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裂了。双膝一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粘稠的血泥之中。
手中的匕首脱力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坚硬的碎石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四周终于彻底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风卷过废墟的呜咽。
他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自己沾满新旧血迹和脓液的双手,看着周围横七竖八、终于“安息”的尸体,看着这片被死亡彻底笼罩的……家园。
缓缓地,极其沉重地,他俯下了身。
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粘稠,又散发着浓烈铁锈与腐烂气息的地面上。肩膀开始无声剧烈地耸动起来,带动着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仿佛是他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撕碎时发出的最后呜咽。
许久,许久。
他重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强行抚平的、沾满污迹的纸。眼神死寂而空洞。
他摸索着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又在废墟的角落找到一把沾满黑灰的铁锹,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好吧好吧,管杀也得管埋,不用谢我。”
系统略微挑眉。
行动前,少年动作微顿,问:“土葬……他们身上的魔毒,会扩散污染周遭的土地吗?”
【我能解决。】系统道。
“……那就好。”他垂下脑袋,轻声喃喃:“忘了还有系统了……早知道,刚才也让系统出手好了……算了。”
“还是我来,更好一点。”
“我会……铭记这一切。”
他开始挖坑。
先用那把染血的、豁了口的匕首,艰难地撬开被大火烧焦变得坚硬如石的泥土表层。然后,用那把沉重的铁锹,一下,一下,又一下,机械地、缓慢地挖掘着。每一次铁锹插入泥土,都伴随着他沉重的喘息。
左肩和小腿的伤口早就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裤腿和脚下的泥土。但少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他要埋葬他们。一个一个地埋葬。
埋葬沈大娘和依偎在她身边、小小的江若若。埋葬额头抵着断墙、终于“平静”的药长老。埋葬倚靠在焦土墙边、带着未竟托付死去的族长。埋葬许多许多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他挖了一个深坑,小心翼翼地将江明远那残缺不全、用破布包裹着的尸体放了进去。
每填一锹土,都像是在埋葬自己的一部分。
系统依旧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在每一座简陋的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堆前短暂停留,那死寂的眼中终于滚落一滴混浊的泪水,砸在新鲜的泥土上,然后又迅速消失不见。
不知道填了多久,埋了多久……直到天边亮起一丝光亮,仍好似没有尽头。
少年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背靠族长那座小小的坟包,瘫坐下来。他蜷缩着身体,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灰白的头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一动不动。
如同死去。
只有那微弱到如同游丝般的呼吸起伏,在死寂的晨光中,证明着这具躯壳里,还有一丝名为“活着”的沉重负担。
好累啊……
累得连指尖都不想再动一下。
累得连思考都成了酷刑。
好想……就这样……沉入这片冰冷的泥土之下,长眠于此。
什么也不必再想。
什么也不必……再背负。
他当初……究竟是怎么再次爬起来的?这么累,这么痛,他根本不想再做其他任何事情,只想静静地坐在这里,等待……等待什么呢?
啊……等待那些苍崖山的弟子来,发现他是魔人混血,把他也顺手杀掉吧。
……如果真是这样,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