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赵奎那张错愕凝固的脸庞,周遭油灯昏黄的光晕……所有的一切,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无声无息地湮灭,化作虚无的尘埃。
江行静静地站在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唉。
说到底,他认识的外门弟子只有“赵奎”了。跟个幻境里,其他人的面孔都是模糊的剪影,话语也含混不清。如此鲜明的靶子,他怎么可能不生疑?
光影流转,场景重置。
他又一次站在了熟悉的土地上。
眼前,是暮色四合中的江家寨寨口。他驻足在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山风依旧温柔地拂过他的发梢,远处,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在渐暗的天幕下袅袅婷婷,勾勒出一派宁静祥和的画卷。饭菜的香气隐约飘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然而,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如同冰冷的水蛭,紧紧吸附在江行的心头。
总觉得……他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仿佛在这个黄昏的节点上,本应发生一些什么……一些足以改变一切轨迹的事情。
可是,那究竟是什么?
他越是用力去回想,试图抓住那模糊的念头,太阳穴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钢针,正狠狠扎进他的脑海,疯狂搅动。
“呃……”江行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眉头紧紧锁起,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就在这时。
“永远留在这里……留在江家寨……不好吗?”
一个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轻柔,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如同母亲哄睡时的低语,又像情人最亲昵的耳鬓厮磨。
好。
这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留在这里,没有在苍崖山挣扎求存的卑微与绝望。这里有温暖的鸡汤,有慈爱的孙大娘,有活泼的江若若,有安稳的、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平凡,但安全。平庸,却足以麻痹那噬骨的痛楚。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吗?
“为什么非要成为主角……为什么非要成为英雄呢?”
“英雄的冠冕之下,铺就的总是他人的尸骨与血泪……这真的是你想要选择的道路吗?”
“为什么要拥抱这份如此自私的命运呢?将自己,将身边所有的人,都拖入那早已注定的残酷宿命……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他的身体微微放松,眼神有片刻的迷离。但很快,他又重新稳住了心神:“……不,不对。”
“你如果真能回溯时间,改变一切,我当然愿意……”他对着这片虚假的暮色低吼:“……可是你,做不到!你只是一个幻境!一个偷窃我记忆,编织谎言的幻境!”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了。
心念一动,那个古朴神秘的匣子,瞬间出现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的“金手指”。
江行仍然不知道,自己当初打开的,是否是潘多拉的魔盒。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沉浸在这个不知何人为他编织的幻梦中。在前两次的幻境轮回里,这个匣子似乎都被幻境刻意隐藏了起来……想来,会是破局的关键。
此刻,掌心传来的触感印证了他的猜想。匣子不再是冰冷的死物,它隔着粗糙的布料,仿佛里面的东西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正猛烈地冲撞。
啊……是了!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这熟悉的灼热感彻底冲开。他想起来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记忆中,正当他准备起身回小屋时,一声轻微的机括开启声响起,方才无论怎么都打不开的匣盖,居然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郁血腥气和陈腐纸页味道的阴冷黑气,如同活物般猛地喷涌而出,瞬间缠绕上他的手腕,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吸吮感。同时莫名响起“滋滋”的电流声。
江行只觉眼前一黑,如同代码一般不知名的符文,与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他痛呼倒地,匣子滚落,剧痛和冰冷侵蚀意识。挣扎着,身体却像灌了铅。
“我靠……这…是什么东西啊……”
好痛,好沉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掠夺他的意识。
就在即将沉沦之际,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炽烈而古老的气息骤然从他玄级下品的灵枢深处轰然爆发!
这气息带着焚尽八荒的暴烈,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孤寂和决绝,瞬间冲散了部分侵蚀入体的阴寒黑气。
【绑定中……】
模糊的视野中,仿佛看到一团虚幻却无比刺目的火焰。
火焰的核心,赫然是一个蜷缩着的、由纯粹烈焰勾勒出的男子虚影。那虚影透着一种被烈火焚烧殆尽的破碎感,长发如同流淌的熔金,在虚空中无风自动。紧闭的双眸下,是挺直而脆弱的鼻梁,以及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薄唇。
周身燃烧的火焰,也并非温暖的橘黄,而是一种如同鲜血一般的暗红。
【正在加载……确认宿主信息中……】
“这…这是?!”江行先是惊讶,听着冰冷的电子音,眼神却逐渐亮了起来。
“这难道……就是我的系统?原来我不是某点男主,是某卢的呀……也可能是某西红柿?不过我的系统居然是人形,还真少见……”
江行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擦了擦鼻尖的灰,露出一抹有些傻气的笑。
那道虚影忽然睁开双眼,在看到江行的瞬间,竟闪过一丝怔忪,随即归于沉寂。抬头望向夜空,月明星稀,忽而冷笑:
“少年仗剑指苍穹,断刃焚霜廿载空。满袖秋声寄断篷,半生琴魄影如弓……果然,是我赢了。”
他声音清冽,又带着几分苍凉。
“诶?你还会吟诗?”
虚影被他的声音所打断,面色不由得阴沉了不少。
它缓缓垂下视线,金瞳里翻涌的火焰突然暗了暗,沉默着凝视江行,良久,看得江行都有些不自在:“怎、怎么了?”
修长的指尖在空气中虚握,最终化作一声轻笑:“主角……果然是主角。”话音未落,虚影抬手点在江行眉心,刹那间,血色火焰顺着指尖窜入识海,烧得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不是哥们,有话好好说……呃唔……!”
脑海中响起另一道无机质的电子音:
【恭喜您已成功绑定小说《仙门第一高岭之花被魔尊亲哭了》,身份为:主角攻,魔尊江行。】
江行神情空白了一瞬:“什么?”
【您的主线任务一:「觉醒灵枢」,已完成,奖励寿命三个月。当前总寿命为:三个月。请尽快完成下一主线:「拜入师门」。】
“什么?三个月?这时间也太赶了吧。”
他挑选契灵并完成契约,不出意外少说就需要将近半个月,而从江家寨到苍崖山派,还需要近三个月的脚程。更别说,又不一定一到那里就能顺利拜入师门……毕竟他只是个玄阶,说不准苍崖山根本看不上他呢。
虚影轻笑一声:【这你倒是不必担心,因为……你很快就会被带到苍崖山了。】
江行却已经几乎听不清他的话。他猛地大步向前,低头望向半山腰的江家寨,瞳孔因惊骇而剧烈收缩。
“呜——!!!”
一道凄厉尖锐、穿透力极强的敌袭号角声,猛地撕裂了苍崖山静谧的夜,寨墙方向传来惊恐的呼喊。
混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正迅速朝着祠堂和寨子中心蔓延,火光跳跃着,映照出远处影影绰绰、如同恶鬼般扑来的凶悍身影。
江行浑身冰冷,又仿佛置身熔炉。
“没错,这就是拜入师门的前置剧情……魔人屠寨。”
虚影垂下眼眸,神色似悲悯,又似嘲讽。
……
那就是他和系统的初见了。
当时的他,大脑被“魔人屠寨”四个字震得一片空白。寨门方向的火光冲天而起,也映亮了他惨白的脸。
“前…前置剧情?救人,快!寨子里的人!沈大娘,江明雪,族长,他们都……”
“救?”
他们初见时,系统的态度比如今更加冷淡,对此只是嗤笑:
“剧本里,他们本就是‘尸山血海’的背景板,是主角「美强惨」设定的堆料。存在的意义,只在翻过那一页后,成为主角心头一抹可有可无的阴影。”
那时的江行也比如今更加无法冷静,胸腔里翻涌着近乎窒息的恐慌与愤怒。
“你说什么鬼话?!”少年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朝着山下燃烧的寨子冲去:“我管你什么剧情,他们还在下面!”
【警告,当前宿主行为已偏离剧情……】
电子音冷漠地宣告。一股强烈至极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块的剧痛和虚弱感猛地袭来,少年脚步一个趔趄,眼前发黑,膝盖重重磕在嶙峋的山石上,尖锐的痛楚刺入骨髓。
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咬破舌尖,血腥味刺激着神经,强行压榨着所剩无几的体力,以更快的速度冲向那片炼狱!
“蠢货……你会后悔的。”系统见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血色虚影在风中剧烈摇曳。
山路崎岖,火光却仿佛咫尺天涯。
少年很少跑的像这样快,感觉自己的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刮过喉咙,灌入肺腑,带来剧痛。
该死的,太着急了,他甚至来不及调节呼吸……少年咬紧了牙关。
当他终于连滚带爬地冲到寨门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
巨大的寨门连同大片寨墙已经坍塌了大半,但并非被强力摧毁,更像是被某种庞大而狂暴的力量反复冲撞所致。浓烟滚滚,裹挟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浓烈的血腥气以及……浓重的野兽腥臊。
“兽潮!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到寨门缺口处,并非全是魔人,更多的是双目赤红、獠牙外露、体型异常庞大的异兽。
有他熟悉的疾锋狼,但体型大了数倍,皮毛上覆盖着魔性的暗纹;有狂暴的山猪,獠牙如同巨矛;甚至还有平时罕见的铁背熊……它们如同失去理智般疯狂冲击着寨子,撕咬着一切活物。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老实说,兽潮这种事情不算罕见,少年在江家寨生活的这三年就曾遇见过一次。这些野兽不断的繁衍生息,数量越来越多,就会形成灾祸,最终汇成兽潮。
一旦兽潮形成,恐惧和怒火就会在兽群间传播,连带着一些数量并没有泛滥成灾的其他野兽,也会加入其中,冲击人族的聚居地,这样既可以掠夺更多的资源,又能减少种群的数量,维持一个新的平衡。通常,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各个山寨都会定期组织人手到山间清剿兽群。
少年这几年就参与过很多次清剿活动,因此对山野间各个兽群分布的位置、数量的多少、活动的范围,心里都有数。是以,彼时刚刚结束叩天门仪式的少年,对去山间活捉一只灵兽来契约这件事,可谓胸有成竹。
也正因此,他能确定,如今山间灵兽群繁殖的规模,绝对没到会形成兽潮的地步。
“是魔人。”虚影冷冷开口。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些穿着简陋皮甲、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手持骨哨和弯刀的人形生物,混杂在兽群之中,发出尖锐的哨音,似乎在引导和驱赶着兽潮。
“魔人……”少年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