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就听说过这种生物，倒是头一次见。
这种生物很特殊。灵界万事万物、甚至死去的人族魂魄都可以成为契灵，但魔人却不行，他们与人族之间似乎只有敌对关系。如今的江行倒是明白了，是因为魔人体内的道痕排列完全不遵循灵界万物规则，才被万事万物所排斥。
魔人大多成群出现，袭击人族的村落或城镇，袭击完又迅速隐入附近的地渊，难以追踪其踪迹。
他们并非压倒性的强大个体，更像是一群狡猾的鬣狗，利用混乱制造杀戮。
“这里可是苍崖山的属地，按理说地渊裂隙都被毁坏或者封死了才对，怎么会出现这么多魔人……”少年摇摇头，十分不解。
虚影冷笑一声：“当然是因为你了。”
少年一愣，正要追问，目光却被寨门缺口处几个浴血奋战的身影牢牢抓住。
他们以残破的拒马和同伴的尸体为依托，结成一个摇摇欲坠的防御阵型，艰难地抵挡着兽潮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其中一个，少年还记得，他是药长老的孙子，资质玄品上阶，名叫江明远……江行在叩天门仪式前，与这人唯一的交流，就是刚刚穿过来时，因双亲俱失遭同龄的孩子奚落时，他曾为自己解过围。
除此以外，山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江行大多数时间都在为生存挣扎，此后几乎再未见过这位同龄的少年。
没想到，江明远显然是还认得他：
“江行！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别落单，快过来！”
他手中的长矛刺穿了一头扑来的魔化疾锋狼，却被另一头从侧面扑来的山猪狠狠撞飞，口喷鲜血！
“撑住防御阵线，绝不能失手……”他的嘶吼淹没在兽吼中。
“该死！”少年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抽出腰间的柴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江行，小心！”江明远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被一头扑上来的魔化山猪逼得就地翻滚。
少年根本顾不上回答。他眼中只有那些在兽群中穿梭、吹着骨哨、狞笑着将野兽引向防御薄弱处的魔人。
“……想要终结兽潮，必须要想办法解决这些魔人！”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凭借着对寨内地形的熟悉，和常年混迹山野练就的敏捷，在混乱的兽群缝隙中穿行。
没有选择正面硬撼那些皮糙肉厚的巨兽，而是将目标死死锁定在那些相对瘦小、却如同指挥棒般，引导着兽潮的魔人身上。
“呜——！”一个魔人正对着祠堂侧翼的方向吹着尖锐的骨哨，驱使着几头铁背熊撞向一处摇摇欲坠的篱笆墙。
好机会！
少年矮身躲过一头横冲直撞的魔化野猪，猛地从侧后方窜出，手中柴刀带着全身的力气，和满腔的怒火，狠狠劈向那魔人的后颈！
“噗嗤！”
柴刀入肉的声音被兽吼淹没。那魔人身体一僵，骨哨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只看到少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软软倒下。
“解决了！看来这东西也没那么难杀……”
果不其然，失去引导，那几头铁背熊出现了短暂的迷茫，冲击的势头为之一缓。
“干得好，江行！”江明远见状精神大振，趁机挺矛刺穿了一头扑到近前的疾锋狼。少年也后退几步，与其汇合，忙焦急道：“沈大娘，还有我二叔他们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已经撤离到安全的地方了？”
“明雪姐和我爷爷已经护送没法参战的老弱妇孺去地堡了，我们只要再撑一些时间就好。”江明远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痕。
“嗯！”
情况看似有了转机，江行却叹息一声。
因为，这小小的胜利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一滴水，瞬间引来了更猛烈的反噬。
“吼！”一声带着暴怒的咆哮从不远处传来，只见一个明显比其他魔人高大强壮许多、脸上涂抹着更复杂猩红油彩的魔人首领，眼中闪烁着残忍的红光，手中巨大的骨棒一指江行！
瞬间，至少三个魔人放弃了驱赶兽群，带着狰狞的笑容，挥舞着弯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少年包抄过来。
“糟了！”江明远脸色大变，拼尽全力又刺死一头挡路的山猪。
那时的江行心也猛地一沉！被魔人首领盯上，还有三把弯刀和几头恶狼同时扑来，他几乎陷入了绝境。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爆发出所有潜力。他猛地向左侧一个狼狈的鱼跃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第一把带着恶风劈向他头颅的弯刀。手中的柴刀几乎脱手，凭着本能向上格挡。“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第二把弯刀被勉强架开。
刀刃相撞迸出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但第三把弯刀已带着阴风削向他的小腿，与此同时，一头疾锋狼的利爪也撕裂空气扫向他的面门！
避无可避！
“江行——！！”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嘶吼在少年耳边炸响！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他身侧，于是少年猛然回头，便听骨肉碎裂声和利器入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那把原本削向他小腿的弯刀，此刻正狠狠地砍在了江明远仓促抬起的左臂上！
锋利的刀刃瞬间斩断臂骨，深深嵌入骨肉之中，几乎将整条小臂斩断，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与此同时。
那头疾锋狼险些扫过江行面门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结结实实地、毫无阻碍地拍在了江明远太阳穴的位置。
“嘭——咔嚓！”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头骨碎裂的清晰脆响，江明远的头颅如同一个被重锤击中的西瓜，猛地向侧面炸开。
瞬间，温热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和碎块，如同雨点般，劈头盖脸地溅了少年满头满脸，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几块细小的，带着体温的骨渣，都溅到了他的嘴唇上。
仿佛冰凉，又似灼热。
尽管只是回忆，江行再度在意识中“目睹”这炼狱景象，比起当时那纯粹的、大脑空白的怔愣，这次，更加细致入微，让他胃部剧烈痉挛，喉头滚动，几乎遏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然而，记忆一息未停。
江明远被巨力打得向后飞起的身体，像一个被瞬间拆解的破布娃娃，重重地摔在少年几步之外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混着泥土的、粘稠的红白浆液。他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在落地后仅仅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息。
那仅存的半张脸上，一只眼睛还圆睁着，凝固着极致的痛苦和未散的惊惧，空洞地望向漆黑的天空。
断裂的手臂扭曲地落在血泊外，手指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
“明……远……”少年被推倒在地，视线一片猩红模糊，粘稠的血液和脑浆糊住了他的睫毛。
他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声头骨碎裂的脆响和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在疯狂冲击着他的感官。
系统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神情是近乎冷酷的漠然，波澜不惊。他甚至慢条斯理地、用那毫无起伏的电子音，解答了少年之前的疑问：
【这些魔人是被你引来的。】
【你的体内沉睡着上古魔神的血脉。叩天门开启灵枢，魔骨已然开始苏醒发育，而你却懵然无知，更不懂得如何收敛它的气息……】
混乱中，一股冰冷的能量强行止住魔人再次袭击上来的动作，同时拽住江行的手臂，将他丢向一处被倒塌的柴垛和半截土墙掩盖的角落缝隙。
【不过为了让你走剧情，我会帮你暂时封印它……找个角落藏好，安静等待天亮吧，毕竟，你还太弱了。】虚影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
【紧急避险指令激活，请宿主立刻进入掩体，等待剧情节点：「唯一幸存者」触发】
“……唯一幸存者？你的意思是，除了我……所有人都会死？”少年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刺骨的土墙上，小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钻心的剧痛，鲜血迅速浸透了裤腿。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祠堂方向。
系统淡淡一笑：【字面意思。你也不用太过在意，无论是原著还是同人，这些人都必死无疑。】他一顿，又道：【往好处想，如果真的按照原著的走向……呵，这些魔人，可是主角自己处心积虑引来的……】
江行眼下的心情尽管沉重，倒是并不像当初的自己那般，脑海中一片空白。听着系统的话语，他竟还能分出一丝心力，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自嘲想着：刚认识的系统，做统实在是……太没品了。
说话总是要往人心窝子里最痛的地方捅，字字诛心……不像现在，虽然也总是冷嘲热讽夹枪带棒，但至少……学会了要少往伤口上撒点盐呢。
【原作男主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他早早就知晓了自己体质的异常，为了趁机谋夺江家寨世代守护的那件密宝，精心策划，故意掀弄兽潮，目的就是要将碍事的人一一铲除。】
【无论是养育他的叔叔、接济他的老妇、还是曾对他施予过善意的少女……他一个都没有放过。甚至为了防止自己体质的秘密泄露出去，在天亮之前他还挨个补刀，生怕留一个活口。】
【至于那些同人嘛……】系统的电子音里染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为了给主角攻洗刷掉这层道德污点，干脆将情节篡改成了主角对此一无所知，热血上头想要阻拦，却被某个“恰好”出现的魔人首领一掌击飞，掉进了某条地缝里昏迷不醒……等他醒来，一切已成定局，他只需背负着‘唯一幸存者’的愧疚与光环，顺理成章地‘继承’密宝即可。】
【多么“干净”，多么“无辜”。】
系统原本语气平静无波的念着，念到后面，那冰冷的电子音里，却莫名其妙地渗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回忆中的少年，用沾满血污和脑浆碎块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忽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脸上的肌肉因情绪的过分起伏而痉挛，以至于此刻的表情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剧情，又是剧情……”
“我不要……”他低吼着，声音破碎。
【伤情过重，能量紊乱。请保持安静，等待下一剧情节点触发。】
“我不要……”
【呵，徒劳无功。】虚影神色不变。
“我说……我、不、要！！”他嘶吼着，不顾小腿的剧痛和虚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仇恨的火焰彻底吞噬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恐惧和犹豫。
少年踉跄着，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朝着悬浮的虚影伸出手，指尖还在不断滴落粘稠的鲜血：“我能感知到……你……现在的状态……也是契灵，对吧？”
此刻回顾的江行，也仿佛再次置身于那个绝望的角落，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记忆的尘埃，再次“直视”着那时的系统虚影。
那时的系统，看起来竟像是对他的这个选择……毫不意外？
“你想契约我？”他轻嗤一声，“想的倒美，我就算修为倒退，也不是你那小小的灵枢能程载的，别做梦了。老老实实等着剧情过完……”
他似是想起什么，语气难得放软，带着诱导的意味：“江家密宝，就是剧情为你准备的，最适合你的本命契灵，你的金手指……”
“拜托了！”少年打断了他的话，嘴角牵起一抹僵硬的笑容，竟然不管不顾的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泛着微光的灵枢：
“血魂为引，灵枢为卷……拜托你，将力量借给我，无论代价。哪怕是我的命，我的灵魂……”他死死盯着那抹血色虚影。
“契者，江行！”
虚影定定地注视着他半晌。从那充血的双眼，到他纤弱的胸膛，瞳孔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是一声嗤笑。
“蠢货，连契约咒令都还没背全……”他忽然抬手，轻触少年的眉心，指尖亮起一道神秘的符文。
回忆中的江行此刻清晰地看到，系统的虚影虽然语气依旧刻薄，可那时脸上的神情，却并非纯粹的嘲讽，似乎还藏着些许……怀念。
这么一想，他心底就涌起一阵遗憾。后来他和系统正式绑定以后，系统的虚影就完全隐入了他的识海深处，再未以这般形态出现过，只剩下的声音在脑海中直接响起。
真可惜啊。他有时会忍不住好奇，这个总是跟他拌嘴但关键时刻却又很靠得住的家伙，在说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时，脸上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算了吧。你的命，你的灵魂，我还用不着……”祠堂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碎石飞溅。
少年在意识模糊前，听见虚影说出那个名字：
“契灵……定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