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苍崖山派,观战云台。
巨大的水镜悬浮空中,分割成无数画面,映照着地渊浅层密林中的激烈角逐。
“好无聊啊……”
赤袍青年支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仅用一根乌木发簪松松挽起的长发略显散乱,几缕墨色发丝慵懒地垂落肩头,衬得他俊朗中又带着几分不羁。
此人正是主管外门事务的传薪峰峰主,姬照,七重境炎道契者,号称“燧明真人”。
“一帮小孩子打打闹闹,有什么好看的。”
坐在他身旁,面覆素白轻纱的女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眸光如冰泉:“燧明真人,慎言。”
“鉴空元君,我又没说什么怪话……”姬照拖长了调子,随即又兴致勃勃地指向其中一面水镜:“哇!快看你门下的那个新收的小姑娘,才一个时辰就收集到了十枚晶核!啧啧,这气运,真了得。”
鉴空元君钟离澈,眸光淡漠地扫过那面水镜,不为所动。白纱下,神情看不真切。
见女子不理他,姬照也不恼,笑嘻嘻地转向另一侧一袭红衣,气质却冷如霜雪的青年:“净莲净莲,难得见你来凑这热闹啊……怎么,来关心你那个小徒弟?”
他语气带着点调侃,已经做好了对方如往常般冷淡无视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裴沉,竟微微偏过头。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看向姬照,唇角竟轻轻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
姬照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猛地一退,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自己最近是哪里得罪这位煞星了?
思来想去,无果。他只能暂时压下那点莫名的焦虑,干笑两声:“哈哈,放心放心!你那小徒弟天赋异禀,想来气运也不会差到哪去。我这就看看他找到几枚了……”
他目光飞快地在众多水镜中搜寻,很快锁定了江行所在的那一块区域。
画面中,那拥有利落银白短发的少年正在密林中穿行,动作轻灵,但……似乎收获寥寥。
姬照沉默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住。
“啊哈哈哈……”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试图找补:“这……这运气嘛,确实有点……呃,小小的波折?不过没关系!我看他附近有好几个小队正在靠近呢。这孩子战斗才情一流,三重境以下的,处理起来应该都不成问题!”
话音刚落,水镜中显示,周围几个小队里平均修为最高,气息最沉凝的那一队钧天峰弟子,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精准地朝着江行藏身之处合围而去。
姬照:“……”
他默默闭上了嘴,端起手边的灵茶啜饮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言。
面覆白纱的「鉴空元君」钟离澈见状,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罕见地主动开口揶揄:
“东海之滨,有擅修「运道」者,名震一方。燧明真人既对此道如此‘敏锐’,倒不妨转修「霉运道」,想来……也颇有一番远大前途。”
裴沉端坐一旁,神色依旧沉静如水,对两人的话语恍若未闻,深不见底的目光只静静凝视着水镜中少年略显狼狈的身影。
水镜观测无法穿透系统的力量,几位峰主自然听不到江行与裴沉的交谈。
说来,江行毕竟身负此界“主角”命格,气运之所以差到如此地步,根源仍在裴沉身上。
裴沉逆转时空,损毁因果,早已成为此方天道法则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自身背负着De buff“死灰”厄运,霉气冲天,若非实力强绝,怕是出门都会遭雷劈。
万幸的是,他与江行灵魂同源,气运之间,亦存在着玄妙的连接。两人中和了一下,才勉强将这份厄运压制在了常人……略偏下的水准。
只是这“略偏下”,在需要运气的场合,往往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裴沉当然有能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气运的手段,但那最多能作用于这具躯体而已,江行能分到,估计也不多。况且招数只要使用,必有灵力波动,眼下,显然不是使用的时机。
不多时,水镜之中银发少年的身影在幽暗密林中疾掠。
姬照咂舌:“魔毒?嘶……这小子运气是真……”他瞥了一眼旁边静坐如山的裴沉,硬生生把“差”字咽了回去,改口道:
“……是真考验人啊!还好只是擦伤!”
裴沉依旧沉默,深潭般的眸子锁定水镜,看不出情绪。但若有熟悉他的人在近前细看,或许能察觉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似乎比方才绷紧了一丝。
钟离澈也望向裴沉:“净莲真人,不必太过担忧,此处秘境完全受苍崖山所控,弟子若伤重,会被立即传送出来。”
“……?”
他看上去很担心江行吗?裴沉心中好笑。
紧接着,钧天峰三人也循声追至,几人爆发冲突。
“钧天峰这几个小崽子,惹上硬茬子了……唉呀,这孩子的天资真是了不得,啧啧啧,净莲,能不能教教我,是怎么让这些好苗子对自己死心塌地的?”
死心塌地?裴沉这下是真有点想笑了。他唇角轻勾,并不言语。
呵,还死心塌地,江行那小子拜师时,心底可就差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了,虽说他们的祖宗是一样的……
然而,又过了一会,就在江行收好晶核,再次开启洞虚之眼,准备确认传送阵方向时,异变陡生。江行仿佛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般,僵立在原地不动弹了。
裴沉捏着扶手的手瞬间一紧。
但旁边的姬照与钟离澈二人,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裴沉心念一转,便知道这恐怕是试炼的必经流程,悄然安抚灵枢中已经催动一半的净魂火莲。
看了一会儿,他才若无其事道:“这便是第二关?”
姬照点点头,面上也浮现起一丝忧虑:“不错,在第一关收集够足够的晶核后,弟子就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直接被拉入第二关的秘境。这个秘境嘛,难度浮动比较大,总之要考验的,是人能否克服内心的恐惧。”
对于一般的新弟子来说,这一关虽不轻松,但也不算太难。毕竟少年心性,最大的恐惧或许不过是修行无望、师长责罚之类。
可江行……姬照心中暗叹一声,这孩子可是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夜之间满门尽灭、血流成河的惨剧啊,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梦魇,恐怕要强过旁人百倍。姬照摇摇头。
他现在是真打心底里觉得这孩子倒霉了,第一关考验运气,结果他运气差得离谱,几乎颗粒无收。第二关试炼心境,偏偏撞上他背负着旁人恐怕终其一生都难以释怀的滔天血仇与恐惧。至于还没考的第三关,更不必说了,实打实的力量比拼,他一个刚入门区区三个月的弟子,和其他已经修行一两年的同门相比,自然也不占半分便宜……
裴沉眸光沉沉,并不言语。
……
潮湿的气息,像是无形的蛛网,裹挟着每一个角落。
“今天便是「叩天门」的日子,是你们人生的重大转折点。待会要凝神聚气,万分专注,切记切记。”祠堂内,青铜鹤灯次第亮起,将祭坛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下方一张张紧张又期待的少年面庞。
江行悄悄揉搓了搓湿漉漉的衣角。粗麻材质的衣物,早被浸透了,此刻正往青砖上滴着细小的水滴。
江家寨深藏在苍崖山脉的褶皱里,一年倒有大半年都泡在湿漉漉的云雾中。
潮,太潮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这种一醒来就仿佛牛舌头舔在脸上的感觉。
不久,他通过叩天门仪式觉醒了灵枢。他屏息凝神,感受着体内深处某种沉睡之物的苏醒。结果很快揭晓——玄阶中品。
一个在江家寨这样的小地方,都略显平庸的资质。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或低语,江行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失落。再过些时日,他就会在家族的帮助下选定第一个契灵/契物。
难不成,他的金手指会等到那时候才出现吗……江行想着,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期待。
小小的江家寨,终究还是太小了。等第一次结契完成,他一定要去那天下第一大派——苍崖山,拜师学艺!
广阔的世界,仿佛在向他招手……
“江行!”
江行活动两下有些酸痛的手腕,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呼唤。
转头望去,是族长的女儿江明雪。
少女款步而来,身姿窈窕,气质温婉。晨光透过祠堂高窗,在她清丽秀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方才没受伤吧?”
“我没事。”
按照一般爽文的套路,这种对人温柔体贴、出身较高、天赋出众的女人,还是很像第一个出场的女主的……不过说来惭愧,出身悬殊,江行又不健谈,至今和她还没说超过三句话,并未达成什么“青梅竹马”的成就。
而且就算是某点爽文,现在这种套路也过时了。怎么可能出现一个女人就莫名其妙的爱上男主嘛……
“这个……”江明雪扫视一圈,见周围人都散的差不多了,“这是爹让我给你的……应该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你好生收着。”
她递过来一个匣子,十分古朴,但触手冰凉,江行心觉不凡。
原身的父亲……听闻年轻时修行资质一般,一直没什么建树,后来抛妻弃子,走上魔道叛出家族,再也没有回来过,而原身的母亲也因此不久便郁郁而终。这大概也是寨中不少人对他态度冷淡疏离的原因…………难道,这就是他的金手指?
“不必气馁,灵枢的资质决定不了一切,万千契者修行的根本,还是在于勤奋与变通。你的灵枢于「众生契」相性高,契灵技能的施用最为灵活,假以时日,定有一番作为。”
少女语气不急不徐,莫名叫人信服。说着,还不带一丝暧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微笑:“一个月后,苍崖山入门考核,我们等着你。”
江行只觉得对方的笑容……很温暖,仿佛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包容与期许?说来也怪,明明在叩天门仪式之前,她还是个稍显羞涩的少女模样,如今一举一动间,却已隐隐透露出未来天之骄子的风范与气度。
不过,想到她方才觉醒的地阶上品灵枢和高达九成的「星宿契」相性……也的确当得起“天之骄子”四字。
江行不自觉带上一丝谦卑,垂头道:“是,谢谢……”他想了一会,还是选了最挑不出错的称呼:“……明雪姐姐。”
江明雪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脸颊瘦削,身形尚显单薄,低垂的纯黑眼眸像小动物般温顺又带着点不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有些不忍。沉吟片刻,还是又递给他一个袋子:“这是刚才族老爷爷送我的灵石,不多,你拿去吧。修行伊始,资源总是紧俏的。”
“嗯,谢谢明雪姐。”
江行回去以后,很快就放弃思考什么主角不主角的事,而是开始研究起那个神秘的匣子来。
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上面似乎并没有什么机关,但光靠力气也难以打开。
而且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打开一条小缝,里面立刻渗出灼人的热意,叫人想赶紧把这个匣子丢出去。
“嘶,应当是我如今的修为还不够吧……”
暮色漫过苍崖山脉的青灰色岩壁。
江行蹲在寨口老槐树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象征着新鲜出炉的契者身份的、刻着“契”字的黄铜牌。
山风掠过他肩头,卷走几片新抽的槐叶,却卷不走他眉间凝结的愁云。
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好像眼下这个时刻,应该发生些别的什么事情似的。但,究竟是什么事呢?他努力回想,脑海却一片空白。
“江行!”
清脆的童音带着山野的活力。邻居孙大娘的小孙女,江若若,像只小鹿般站在半山腰的小路上,双手拢在嘴边,冲着他大声喊:
“奶奶说她炖了鸡汤——你——快——回——来——!”
“来了!”
江行晃晃脑袋,扬声应道,大步朝着半山腰那点温暖的灯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