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荒草累累,不闻声息。
林锦跟了许久,远远地,静悄悄地。
可渐渐,他只觉眼前景色愈发熟悉了,天边已染上一抹橘红,晨雾尚存几尺。
不久,马车却是停下了,君见雪婉拒了竹影要扶他的动作,只一人下了马车。
大抵是穿得多了些,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之后那人一手提只小篮,便独身遁入那荒野中去了,苍色身影很快没入其中,难以寻见。
已不大冷了,林锦却觉遍体生寒。看着这一幕,他嘴角又莫名牵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林锦将马栓得远些,疾步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君见雪在一处明显低些的草丛旁停下了,他身上沾了些尘土草叶,显得不那么体面。之后,他蹲了下去,从小篮中掏出一把弯刀,一点点清理着,很慢,也很仔细。
林锦将帷帽摘下,隐在一棵老树后,很远,若非那人细微的动作,他几乎寻不见他。
他窥探着,只觉自己似乎一个聋子,只一点细微的,刀刃划过的声音可纳入耳中。
那人十分专注,似乎此刻的人间仅存着的,只他,与眼前那片野草,自然,也发不现角落还存着个鬼祟的偷窥者。
很久,他完成了,两座土堆在这片荒芜中突兀地裸露出来,上头立着的两方低矮的,字刻已然漫失的石碑亦是显现。至于其上字迹,怕是啊,仅镌刻之人才看得明白罢。
那人轻轻跪了下去,明明无声的,林锦却好像听见,那人双膝触地时,压弯的荒草,下陷的黄土,和一声叹息。
林锦看着,鼻尖莫名有些发酸,他抬手使劲揉了揉才勉强压下去。下一瞬,一滴泪兀然划了下来,他仍看着,浑然不觉。
这画面莫名显得庄重,像古时的壁画,林锦曾在一破庙中见过的。
那人的幕篱仍未取下,身形看不清楚,头颅隐约是低垂的,他直身跪着,于荒原中,于墓石前,轻风可动,又无可摧折。
一点苍黑与灰白印在大片的黄褐中,一抹悲恸在其中愈显微渺,几尺阳光照见了苍黑的风尘仆仆,仿佛佛前的朝圣者。
灰色的风将幕篱吹起,露出大片青丝,却是衰去的。
那人静悄悄的,从篮中取出三柱香,燃起,恭敬奉上,伏地,许久未起,似是恒远的模样。
而那人再起时,脊梁笔直依旧,除多添几抹尘埃,未有分别。
一只小虫飞到林锦脸上,他伸手驱赶,不小心触到脸颊,却是一片湿润,林锦不理会,只当是晨露。
他总是开口了,像是笑着的,泛着清越,钻入耳中像一小缕丝线,撩得人心里直泛痒,他说:“……我寻到心上人了。”
前面似乎还说了什么,可林锦没听清。
他动作极缓地靠到身前的老树上,整个人轻轻缩了起来,没发出一点声响。他锁紧牙关,小臂堵在唇前,之后闭上眼睛。
这回,他终于感到了热流的滚滚而下。
林锦并不给自己多少时间,不过几息,他便睁开了眼,抬起另只胳膊在眼上使劲又极缓地擦了过去,之后戴上帷帽,毅然转身,蹑足而去。
脚步尽量快着,尽力闭耳塞听,同时心中不断默念。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可本也不必如此了,他脑中已然被他物占据了全部心神,他不住想象着,那人的多年。
林锦试着想象自己的将来,却惊觉,若无君见雪,那竟是漆黑的,浑浑噩噩,既无星火,更无雪光,可君见雪绝不会是如此!
那他究竟如何度过呢?
林锦脚步愈发快了,几乎要跑起来,待他终于自觉走得够远了,他停下来,将帷帽一把扔下,撑着膝,埋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所臆想的,如秋日黄叶打着旋儿,侵扰着他的心神。
……如此克己,如此孤寂。
原是要紧的。
林锦兀然想到。
许久,林锦冷静下来,慢慢直起身,突然,他触到什么,身子陡然一僵。
随即,他彻底直起身,若有所思地向下瞥去,同时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腰间那物什。
林锦一手叉着腰,目光四下流转,观察着。他将那物什解了下来,轻轻抛起,接下,循环往复。
最后,他稳稳接在手中,抬眼望去,目光定在那随风而动的枝叶上,不动了。
别在耳后的青丝随风小幅度地扬起,垂在脑后的发带荡啊荡,轻越的,却是寂寞了。
……
而今是个好时节,宜盘游,宜好眠。
林间山路,林锦大步流星地走着,甩着胳膊,手中帽上的帷幔亦是荡着,像一片雾。可又走了一会儿,他脚下却是徒然轻轻一跃,紧接着,便跑了起来。
步履似轻快似沉重,却越发快了,像只灵巧的黑鹿。
他停下时,额上渗出几丝细汗,胸膛微微起伏着,面前是两座铺满白菊的坟冢。
上头分别插着两块长板,字迹已难以辨认,只隐约可见其上刻的是"家姊桃溪”家姊茗禾",几个字就几乎将整块板子占了个全,极其板正,可因没什么架构,莫名显出几分滑稽,当是墓碑。
上头白菊已有些许干蔫了。
林锦看了三年都未觉得有什么问题,此刻却若有所思,他垂着眸,心里盘算着。
兴许该换个石头做的。
林锦轻轻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其中已盈了几分少年气,嘴边挂着一抹笑,透着几分狡黠,他道:“近日来得勤了些,不过你们就是烦我也没法子。”
“我把糖给他了。”
这话头转得急,显得有些莫名。
他停顿片刻,单刀直入:“是我先前同你们说的那个心上人,他从前过得.不大好,我先前不察,如今知道了,我该怎么办啊?”
又是一阵寂静。
“……这是我偷偷知道的,我想开解他,可若他不想我知道该怎么办呢?”
"你们也知道,我是不怎么聪明的,那个什么就是面儿上说一件事,其实说的另一件事的那个,哦,含沙射影!我也不知该如何做,那我该拿什么法子叫他好起来呢?”
忽然,耳边一声娑响,他感到什么东西掉到脑袋上,林锦抬手一摸,是枚黄叶,其上布着些细小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