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林锦如承惊雷,直着眼,只定在那黄叶上。
许久,他抬起头,面上恍恍惚惚,声音犹如梦呓,他道:“你们……莫不是想提醒我,纵使他从前遭过再多摧折,可若底下有人接着,便不坠黄土了?”
连风声都没有。
林锦只当她们默认,直身道:“阿锦多谢姐姐们了!"
之后他便“砰“砰”“砰"地连磕三个响头,俯身时鼻间还能嗅见一阵散不去的香烛气,随后他向二人作别,便昂首阔步地离开了,走时脑门儿上还盖着个一看就很实在的红印。
林锦又走了片刻,到了一处轻微隆起的空地,其上布着细密矮小的枯草,未立碑,一蹲身便可嗅见一股酒香。
“唉……”林锦蹲身埋首,双肘搭在膝上,重重叹了口气,久久不言语,十分落寞的模样。
“卫老头……”林锦冷不丁就开口了,仍埋着头,半晌,却只道,“你……在底下好好的便好。“
之后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便转身了,背影潇洒,走时还不忘挥挥手:“下回再给你带酒。”
可刚走几步,他整个人便定住了。
随后,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林锦毅然回身,两步作三步,噔噔噔奔回墓前,唰一下跪坐在地,发出一声“咚"响。
"卫老头。"这回林锦的语气十分郑重,双眼放光,“你生时也算功德圆满,若你如今在天上混了个什么官职当当,能不能帮我保佑个人啊?”
一会儿,林锦试探道:“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
"他叫君见雪,君子的君,一见如故的见,‘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的雪。莫弄错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呢喃。
这话甫一出口,林锦莫名笑了下。
"他很厉害,他是好人。”林锦未多赘述,声音忽然明快起来,脸上持续已久的僵硬莫名缓解,脱口而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徒然,林锦身子一僵,神色俨然,他想到了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卫老头…识字吗?
当是识的,虽不曾见他写过,也未听他谈起往事,可他有事没事总会作几首打油诗,醉时总会诗兴大发,亦有坊间传闻称他在流落街头前也是哪家少爷的。
思及此,林锦重重叹了口气,老头酒量胜饮千觞,可他不禁又想起卫老头少有几次醉得彻底的时候,虽不吵闹,也不乱跑,就是有个怪毛病。
喜欢玩儿水。
第一次见识时,林锦以为他终于想不开,要跳河了,边哭边拖了根长竹竿,拼命摆弄,成功把人撇了上来!
老头平日虽邋遢,可经林锦细察,其举止还是颇有人样的……那回是老头少有的彻底失态,破口大骂。
此后林锦接着细察,见他从未出过什么事,索性不管了,可还是会多留意的。
扯远了,林锦抬手敲了下头,可为以防万一,还是想了个新法子。
"卫老头,你给我托梦吧。”林锦满怀希冀,"我时常梦见他的,你一来就能看见。”
他刚说完,林间就起了阵大风,枝叶窸窸窣窣落下,一截枝子连片红叶砸到他的肩上。
林锦不甚在意,取下后轻轻摆到坟头上,依是当人默认了。
已是天光大亮。
下山时,林锦特地绕了些,临了,还躲在树后远远一瞧,见人走了,才放心走出。林锦走得慢了些,近半柱香才走到那两方墓石前,其上字迹果已辨不出了。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下了,单刀直入,声音却打着颤:“那个……在下林锦,是君见雪的学生,和……心上人,我不知二人是何方神圣,不过……我相信二位于他定是十分重要的,请放心,我今后定会好好待他,时时想着他,陪着他的。"
此番表白下来,林锦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声音愈发低了,仍直着身,鼻尖却莫名发酸。
“我曾听家中长辈说……离去之人若有相互挂念之人,便能……一直看见那人,听见那人,他挂念着的,所以……我觉二位应是什么都知道。二位不必信我,且看着便好。若我有负所言,二位携我去了便好。”
说到最后,林锦反而平静下来了,面色竟几分温柔,仿佛全然不知其所言之可怖。
之后,他轻轻道:“在下……曾名卫思瑾,今名林锦,二位记好了……”
话音落地,他拱手俯身一拜,要起身时却僵住了。
随后,林锦带着几分犹疑,缓缓伸出手,抚上其中一方墓石接近底部的位置。
君、见、雪……代、书?
那字刻较上方的要新,能看清楚,却小些,位置亦不甚显眼,所以林锦开始并未注意。
那一小行字刻得深刻而秀丽,且突兀。
又仿佛刻骨。
林锦在另一方底部也看了看,如出一辙,最终彻底迷茫。
他半弯着腿独自消化片刻,无果!
终于站起,带上帷帽,仍作别了,只道:“今日仓促,来日再好好祭拜。”
话毕,林锦恍恍惚惚信步入林,找马去了,背影莫名凌乱。
倘若此地再有一人,只须略打眼,便会惊觉,此二人的身影,竟都一般缥缈。
可隐约着,又掺了几分惦念。
林锦回时牵着马走,找了家林家的铺子放下便离去,毕竟人多。
现今林锦去落鹜居已显得轻车熟路了,而且他已打定主意,要去找君见雪将事情说清楚!
……当然若不愿自是不能追问,表明自己患难与共的真心才是首要的。
对,真心!
若心中尚有迷茫还可拖延,可真心既明怎可退缩!
林锦斗志昂扬,
他终于到达,正要找门房,却突然听见不知何处一声极轻的脆响。
林锦警觉地转头探看,可不等寻见,太阳穴徒然一阵刺痛。
寂静的巷内一声闷响,乌裳少年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