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阿嚏——!”
林锦匿在暗处,尽力压着打了个喷嚏,随后揣着手,在瑟瑟秋风中狠狠吸了下鼻涕。
旭日未升,天空是大片的蟹壳青,几片形似水沫的灰紫轻云四散,天边隐隐翻出几寸鱼肚白。
喧嚣一丝丝升起,而落鹜居前车马旁的人影自万籁无声便伫立着了,一动未动,只不知的过路人怕是以为这是宅主人新置办的镇宅石像。
那石像戴着幕篱,一袭苍山,看不清面容,但见身形如青松。
……林锦麻木了。
他戴着帷帽,半倚在墙边,目光呆滞,眉宇间又莫名显出几分料峭。
他自子时便在此处候着,等了一个时辰君见雪才出来,他倒也不急,毕竟他本就是怕错过才来这样早的,只是……究竟什么人值得这人搁这儿杵那么久?!
退一万步说,他甚至不愿进马车里等,竹影估计都搁马车里睡上回笼觉了!连竹影附耳几回也毫不退却,这究竟什么人!
林锦在心里咆哮着。
随后阴恻恻地想,若被他知道这个放鸽子的人是谁……呵。
可当他再遥遥望向那人,心中念头却不剩多少了,只觉那人单披件鹤氅,在这般凉风中,会不会染风寒。
而傻孩子分毫未觉,那人站在马车旁,衣摆几乎未有飘动,而他只在凉风中自顾自地感慨,并抬手捋了捋脸上凌乱的发丝。
片刻,风渐渐小了,他想闭上眼休憩半晌,只听着,可看着那幕篱下偶然露出几寸的面容,最终只半眯着眼,缓慢眨动两下。
那日情景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人苍白的脸色亦时时浮现,他想问的,可心脏仿佛叫人掐住随意揉捏着,叫他问不下去,只得仓皇而逃。便是梦中,他也从未作出二般抉择。
他该如何呢?
那日他曾说不要紧,真的不要紧,毕竟二人从来是隔着块双面沾尘的琉璃相见的,那日轻飘飘地抬指一拭,却擦出了道绵延的裂痕,似乎向纵深延去。
隔阂到底种下,争端已然发生,他曾悔,亦不曾悔。却总觉,兴许他就不该离去。
几日来,他数次徘徊在落鹜居的院墙外,却从未进去,只次次估摸着人少时,抛些吃食和小玩意什么的进去,也不知那人会不会发现,指不定都给叶子埋了。
思及此,林锦难过极了,心口阵阵发涩,他们连彼此近况都难以得知。
直至昨日。
林锦是凌晨被召过去的,那时他仍未歇下。前半夜思索如何破冰,无果,后半夜思索下回该扔什么,有果。
是包糖,此刻正挂在他腰间,捂怀里怕化了。
倒也作不得数,毕竟是他赶路时想到的,那时天空已如现下一般光景。
这回不是那只肥鸟,是十五传的话。
那时呀,那孩子喊几声仍不见回响,便推门而入,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白影,一动不动呆坐在黑黢黢的屋子里直对着他,差点……
把整个宅子的人都招过来,但见他一面惨叫,一面不知哪儿抄出根棍子胡乱挥着,还碎了两个摆件。
不过看在他还记着他,想拉他走的分上,林锦并未用什么暴力的法子,只是及时止住了他便去了,还好心宽慰两句。
他到时,齐岭正欣赏一幅长卷,已更了秋衫,看着心情不错,一副势在必得的神色,林锦却莫名自其眼中品出几分复杂。
见他人到了,也不放下,却挑了挑眉,将手中物什转了个向,直对着他,还问:“如何?"
林锦没什么心情,只粗略瞟了一眼,却还是顿了一瞬。
是幅字,写的“天下晏然",气势恢弘,婉若游龙,一气呵成,实为"晏然",只是白宣澄黄,看着历时久远。
饶是心中思绪万千,林锦此刻却张嘴都嫌累,只点点头,就吐俩字:“挺好。”
闻言,齐岭十分不屑,一副恨不得啐他一口的模样,不过碍于修养,只睨着他道:“你也是白跟人厮混那么久。"
顿时,林锦语速极快,面无表情道:“此字笔力峻激,铁画银钩,势如溟海,可纳万物,落笔之人一看便是心怀抱负,性谦才高,来日必崇极天。”
一会儿,他又小声补充道:"才不是厮混。"
后一句齐岭仿若未闻,只颇满意地卷起长卷,边收入屉中,边道:“废话。"
林锦闭上眼,将一幅雨景在脑中反复演绎几次,之后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缓缓道:"您是有什么事吗?"
语毕,齐岭瞥了他两眼,答非所问:“为情所困呢?"
林锦一动不动,只直着眼幽幽地看着他。
"唉……”齐岭叹口气,极惆怅般随手从屉中抽了本泛黄的书册扔到案上,“你早晚让人玩死。”
他似是知道林锦不会回答,只停顿一瞬,便自顾自吟起了诗:“秋高仙作饮,气蒸顷碎琼。不寻人呼问,但笑旌风烈。杆折声未闻,雪覆尘与秧。春降化青禾,笑口自难惊。”
这诗了无章法,仿佛无病呻吟,林锦听后目光呆滞。可顷然,他眼里的光却突然聚起来了,他看着他,道:“您要动手了?”
齐岭笑而不语,却翻起了那案上书册。
"您要我做什么?”林锦像忽然觉出什么,并不问缘由,眉宇间的料峭漫至眼底。
"不问问你夫人?”齐岭随手将那书册一推,便到了林锦面前,他有些奇道。
他又不管。
林锦不答,默默腹诽道,眉稍带怒地瞟了他一眼,泄愤般把眼前书册翻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