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机会你不也中用呀。”齐岭抱着手,在一旁边摇头边说风凉话,仿佛意有所指。
在林锦眼底锋芒将现的那一刻,齐岭及时道:“这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此事只有你能做。”
闻言,林锦暂时放下了蹂躏书册的大业,抬起头,挑起一边眉,有些纳闷道:“辰一他们呢?”
齐岭伸手将林锦手下起褶的书册抚了抚,笑道:“一张蛛网要结成,所费心力可不少,若想密不透风,还须再精细些才好。”
林锦点点头,道:"没了?”
"有。"
林锦正要挪动的脚停住了。
"你真想好了?这趟可不容易。”齐岭眼神莫名复杂,似乎另有深意,林锦被看得心里发虚,便把视线移至他手下的书册,依稀可见"望舒"二字。
林锦仍沉默着,见状,齐岭叹了口气,不强求了,抬手摆了摆:“用时乌叶会去寻你。”
乌叶就是那只肥鸟的名字。
之后,林锦行了礼便退了出去,合上门前,他仿佛听到那人的呢喃:“竟都一般模样……”
林锦在王府安顿的日子是最长的,此时却连几步路都走得浑浑噩噩,不知归处的模样。不知何时,晨光熹微。
徒然,一只素手捉住了他的衣袖,林锦略显懵然地转头看去,是绿衣。她笑道:“用早膳了么?小十一也在。”
一柱香后,地室之中。
林锦与莫若平头颅微微向下垂着,十分端庄地立在墙角,略显局促。
地室的灯火十分黯淡,总只有一豆,人与人离远些,便只依稀见得一个模糊的人影了。
二人远远瞧着那个手执短鞭的绿衣倩影,以及那堆缚着铁链的,人形的血肉。明明不大清的,可地室内总漫着的那股阴森,仿若随着那抹倩影,化作寒意,钻入骨髓,时不时将人扎一下,叫人不敢放松。
那人挥鞭的情状似乎另有玄妙,“辰”字中每人都见过,那鞭法,名为淬骨。
"早膳呢?”林锦用蚊子的音量悄悄道,连头都不敢偏一下。
"不知道,也不想吃了。"莫若平的声音已显得肝胆俱裂。
不怪二人胆小,毕竟他们对于“刑”之一字的明了,便是从绿衣鞭下那一点点苟延残喘,最终仓皇而逝的那堆血肉中开始的。
林锦至今还记得那人,那时他们才刚长到绿衣的肩处,就看着他们姐姐挂着温温柔柔的笑脸,一鞭鞭落下去,似乎是轻轻的,不下什么血痕,可那人的痛呼又微弱了下去,似是须臾过后,仿佛极突然的,便没了生息。
戛然而止。
然后绿衣将那人的尸首剖给他们看,里处的血肉成了紫黑,一点点滚出,淌落,淅淅沥沥,骨骼更是没几处完好。
之后呢,莫若平被吓得吱哇乱吐,林锦却似乎被定住了,额前冒着冷汗,只看着,喉中一阵苦腥,那血腥气似乎将他整个人都浸透了。
他们的姐姐只轻轻将手中入血的短鞭掷入盐水,浅笑着瞥向他们,仿佛司空见惯。
她说呀,十一十二,莫怕,人人都是这样过来,你们听话便好,便不会死得这般模样。
不过呢,后来林锦学的多了些,便知也不一定如此,前朝曾有人受此刑活了下来,是个好官,只其后半生只能行于床榻,不过几年便草草离世了。
除此之外,无人可活。
淬骨,淬骨,除将人置于死地,亦存后生之机,可那般的一生,又有何趣味呢?
小臂处一阵剧烈的撞击将他从那伤痕交错的记忆中唤了回来,他仍低着头,额上的冷汗要滴下的模样,滴到他眼前石板上的斑驳,那痕迹,像是再清的水亦难将其涤去。
林锦迅速抬头,绿衣正轻笑地看着他,恍若隔世。
那记忆成了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又或许是这地室太闷了些,汗水汩汩而下。
他不由自主瞥向已然毫无动静的那个人影,却再从其上看出几分与记忆相通之处,可是……
究竟何处?
绿衣给他递了块帕子,随后面色仍温柔地转向了仍猛拍他胳膊的莫若平,莫若平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开,手放下了。
待林锦擦干净,她推拒了帕子,只让洗净后再还,之后缓缓道:“你可明白我为何让你看这些?”
林锦神色俨然,缓缓点头。
明白什么?
绿衣略显满意地颔首,之后凑近了些,附耳道:“明早天烛阁阁主会乘车出行,你可明白?”
林锦恍然大悟,使劲点头。
他明白!
他早已摸清楚,若是旁人同他说这些,那此刻林锦恐怕就走到明处,同君见雪互诉衷肠了。
可这是绿衣同他说的,那便意味着,此事定是不为人所知的,她这是在提点他,这不定就是二人破冰的关键。
之后,林锦思考了一日,最终决定,先藏着,静观其变。
一阵轻微的声响将他的心神唤了回去。
他再瞧去,十分欣慰地发现,竹影总算出来了,而那个身影总算不见了。
林锦悄悄匿入阴影,待二人走远了些,他不知从哪里牵了匹马出来,便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