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之前的顺天意,而是尽人事。
林锦走在街上,一路的喧嚣声声入耳。
妇人同小贩的讨价还价,孩童的追逐嬉笑和对爹娘的央求撒娇,少年们边同友人畅聊,边挑着可心的物件,或赠与他人,或装点自身,若再仔细些,便见书生争鸣茶馆闹,耄耋叙少堂前笑。
长街奇妙,贫富老少擦肩而过,或永不相知,却切实相逢。
这些场景日日可见,林锦却像才注意到,过人的耳力不用于探听密报,而用于听取八卦。
有老汉为购置发妻新簪正烦恼,有小儿被爹娘威胁绝口不提饴糖,书生碎了同窗砚台极力补救,女郎因所恶侍郎之女为郎君犯傻同友人调笑。
林锦不行于马车,也不凌于楼阁,他不是头脑空空的行者,亦非匆匆一瞥的过客。他是旁观者,悄然听着那些热闹。
每人都是旁观者,每人都是热闹。
他亦然,只因如今他也存了自己的红尘心事。
行至落鹜居,门房来给林锦开门,他总是学会走正门了。
林锦匆匆一瞥,朝那人微微颔首,心下却有些感慨,人心境变了,连眼光也变了,共事几月的人面孔总是模糊,如今却清晰而周正了。
往书房的一路让他这种感慨愈深,不曾注意的人因陌生而模糊的脸也因注意而清晰,多印着笑颜,与记忆中的沉闷大不相同。
果然情绪亦会影响人的眼光啊。
将近书房,林锦远远便瞧见桃儿立在书房门外,正发着呆,仿佛等着什么人的姿态。
她裁了新衣,月白襦裙缀着桂色绦带,裙上几枝开得正好的桂花蜿蜒,鬓边银铃亦换了式样。
他还未走近,她便望了过来,笑颜陡然绽开。
林锦迅速走近,腰间还佩着她赠的白菊香囊,桃儿比划起来,他仔细看着,近日他央着君见雪,同他学了手语,一些简单些的,只要慢慢来他还是能明白的。
她"说":你是来找先生的吗?
林锦点了点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抹笑。
桃儿继续“说":他出去了,我想着你可能会来,就在这儿候着,不过,他没同你说他今日有事吗?
这话可有点长,林锦看完眨眨眼,反应了会儿才道:“无妨,我进去等着他便是,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约莫是手有些酸了,从怀中掏出一小沓纸笺和一支笔,便唰唰写了起来,她写得快,似乎只是转眼的功夫。
写完,她将纸笺转过去向林锦展示,林锦凑过去,上面写着:我们去先生的院子好不好?近日好多花都枯了,我们去收拾收拾,先生回来见了也高兴。
"唔……”林锦对这孩子字迹的秀丽感到赞叹,同时思考着,入秋愈深,院子里的花确实败了不少,与之相对的,则是菊和桂及秋海棠,可君见雪自己都没提收拾的事儿,会不会是有别的用处呢?
不料,他刚露出犹疑的神情,桃儿便立时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一双大眼睛快速眨动着,甚至出现几点水光。
林锦妥协,心说收拾些残花败叶应该不至于酿成什么大错。
见他同意,桃儿迅速转身朝院子走去,林锦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二人一前一后,十分沉寂。
林锦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到了院子,林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秋景,再度感慨。
院中萧条,栽得最多的栀子败了,少有绿意,只偶见几分荼靡,可花香却满得几乎冲天,墙角各色菊花依旧傲然。
林锦不禁反思,近日他的视线总停于君见雪,竟不曾注意眼前秋景是如何一点点绘成的,君见雪是否每年四季都会看着这院子一点点地变化呢?
思及此,林锦莫名有些遗憾,转眼又开朗起来,反正他们还有许多个每年,他总会看见,同君见雪一起。
蓦地,一张纸笺举至眼前,桃儿已经分配好了任务,他去把枯了的花给拔了,她则去把树下那些落叶扫干净。
林锦没有异议,动作迅速地走到花圃里干了起来,桃儿慢吞吞的,拿着扫帚走到树下一下一下地扫了起来。
扫着扫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向上勾了些。突然,扫帚底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桃儿蹙着眉,蹲下去查看,是一块碎瓷片,她有些疑惑,手指在上摩挲着。忽地,她的动作停住了,把碎瓷片一扔,扫帚往树上一靠。
站起身,目光四处扫着,见林锦还在兢兢业业地拔花,她不大在意,只是掠过,不一会儿,又顿住了。
她疾步朝一丛已然败得彻底的花走去,蹲下身,用细白的手指沾了些土,探至鼻尖,轻轻嗅了嗅。
顿时,眸色深沉。
听见动静的林锦随意一瞥,只看到小姑娘的一个背影,手上没有扫帚,不大在意,继续兢兢业业。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