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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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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上,一袭玄袍,头戴紫金发冠的男人一手撑在桌子上,手指抵着太阳穴,另一手则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绿衣女子站立在侧,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情态。

齐岭的眼神没分给茶盏一丝一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地上垂首跪在他面前的少年,仿佛什么都没被他放在眼里。

“你可知我叫你来是有何事?”齐岭抿了一口茶,随后道。

“辰十二甘愿受罚。”卫思谨不卑不亢道。

“呵。”齐岭笑了,他放下茶盏,走到少年面前,眼神中多了几分兴味,“你怎知我是要罚你呢?”

“辰十二擅离职守,不顾王爷的安危,跑去救不相干之人。”

“嗯。”齐岭赞同似的点了点头,“如此看来我确实是该罚你的。”

“那辰十二便……”卫思谨听了这话想告退了。

“但是!”齐岭打断了他的话,笑眯眯问道,“你可知你救的那人是谁?”

“王爷的私生子。”卫思谨的语气毫无波澜。

齐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绿衣神情未变,只是侧过了头。齐岭忍了半天才用自己毕生的修养压住了脏话,倒也没和他计较,语气冷硬道:“那位是江南富商林家的公子,他们一家来京城途中被山匪屠戮,只有他逃了出来。他后来发现此事另有蹊跷便去报仇,没想到失败了,若是没有你,他应该已经死了。”

听他说完后,卫思谨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沉默半晌只能干巴巴地问一句:“那他如今身子还好吗?”

说完卫思谨就想抽自己一耳刮子,看上次那位林家少爷一身血的样子,这才过了多久他身子肯定是不好的啊。

齐岭没多在意,只道:“他自小身子骨便不好,虽学过武功,可上次的那些伤直接将他自小的病根全激出来了,估计没几日活头了。”

卫思谨听这话才愕然地抬起头来,齐岭继续说道:“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想报答你,他说若你愿意,你便可顶替他的身份,终生享受林家的荣华富贵,未来你的子嗣虽不能继承,却也能拿些铺子什么的,挺划算的买卖。你不是贪财吗?正好可以去试试。”

卫思谨的眼睛已经微微睁大了,之后就听见了他后面那句“当然,你得替他报仇。”,他的眼睛垂了下来,像是松了口气。

齐岭没注意那么多他的情绪变化,转过身,丢下一句:“他也想见见你,你们见面再详谈吧。绿衣,你陪他去。”

之后他就走了,走时面色冷沉,卫思谨不禁忆起了那日的情景。

那夜明月高悬,镶嵌在漆黑的天幕。齐岭在屋内与人谈事,他在屋外守着。

这活儿并不总是惊心动魄的,更多的是枯燥,在他百无聊赖之际,忽然沿月色从窗缝瞥见了一个血人被一群人追进了暗巷里,看着是要赶尽杀绝。他内心有些不忿,他从来的是一击毙命,从不虐杀,这群人实力如此之弱,追个人和虐杀也没什么区别了。

眼见着那人要不行了,卫思谨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下去了,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快。

处理那群人没用多久,可如何安置那个血人是个问题,他早已昏厥过去,叫了几声也没反应。所幸,没一会儿接应那个血人的人就来了。

他功成身退后,上去就看见齐岭面无表情地和绿衣站在门前。

直到绿衣走过来把他拉起来,卫思谨才回过神。

在去林府的马车上,绿衣看着一直看着前方发呆的卫思谨突然叹了口气。

卫思谨这才看了她一眼,绿衣问道:“你不开心么?”

卫思谨摇了摇头,他确实没有不开心,但他也没有很开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确实想要钱,很多很多钱。

绿衣默了半晌,忽然道:“在你之前,我教的最好的是一个小姑娘,她和你很像,性子执拗,要做的事就是死磕都一定要做好。”她眯了眯眼,眸中露出几分眷恋,“当初捡回来时,你差点命都没了,如今竟是辰字中最强的一个,这恐怕就是缘吧。”

卫思谨本想问问那位姑娘近况,又怕她已经死了,他一开口勾起人家伤心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绿衣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说道:“她还活着,只是现在在外面做别的事,有机会真想让你们打一场。”

他也笑了,点了点头,算是应下来了。绿衣看着他这幅样子,有些新奇:“倒是鲜少见你笑的样子,你来这儿之后,无论是打赢了还是得了钱都没笑过。性子也孤僻,除了辰十一谁也不来往。”

卫思谨听这话瞬间不笑了,绿衣倒是笑了起来:“怎么不笑了?好看着呢。”之后神情又变得有些柔和,“你若还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不妨先在手中多攒些筹码,等日后知道了,想得到也容易些。这次的事王爷不会插手,不过你来王府的日子也久了,为王爷办事也利索,他对你也有些感情在,莫要辜负他人为你付出的东西。”

她这话,像是在指王爷,又像是在指其他什么,卫思谨听了这话半天没张口,过了半天才回了一句:“多谢绿衣姐姐。”

之后的路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人在发呆,一人瞧着窗外的风景。

那夜之后,绿衣来找过他,没问什么,只让他今后出去的时候警惕一点,别被人跟了一路都没察觉,实在不行要出去时告诉她,她想办法放他出去。

可之后卫思谨除了执行任务再没有出去过,绿衣也再没提起。不过二人之间似乎还是近了点。

到了林府,与卫思谨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很不一样,更多的是幽静雅致,可在一些不起眼处又总能窥见林府的奢靡。

廊下错落地栽着些兰桂竹木,颇有些移步换景的意味,听闻他们是江南来的,这座宅邸的布置约莫也是从了旧时的习惯,这与卫思谨印象中的江南亦不相同。虽然他不曾去过,可他总觉江南应是春水桃花的模样。

林府很大,领着他们的小厮带他们走了许久还没到,那个小厮叫十五,有些眼熟,话很少,看向卫思谨的眼神很是复杂,有感激,又有些别的意味,让卫思谨觉得熟悉,又有些陌生。

那位林公子的门前守着两个护院,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药味,好在他们两个都已经习惯了。屋中堆着不少账本,桌上纸笔杂乱,摆着几个算盘,卫思谨能看出那些看似混乱的纸张以某种规律摆放着,可惜他看不懂。

他们进来时,林公子正靠在床边看账本,十分专注,甚至没注意到他们。他眉头紧锁,时不时轻咳两声。穿戴齐整,虽面色惨白,仍不难看出他生的剑眉星目。

十五上前轻喊两声,那位林公子便回神了,他一抬头就见到了卫思谨,并对他展颜一笑,随后便让十五扶他站起。卫思谨看他那副艰难的样子有些想阻拦,可其他人都没开口,况且,这位林公子比他想象中坚强得多。他抬手作揖,对卫思谨笑道:“在下林矜,见过恩人,大恩不言谢,请恕林矜如今只能以这幅模样相见,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卫思谨这才惊觉,这位自他从王爷口中得知身份起,在他心中便十分高大伟岸的林公子,原也只是一个与他差不多年岁的少年。

此刻他笑得云淡风轻,眸中一片清明,可周身压不住的病气,身边人的目光,无一不昭示着他如今正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卫思谨想到了被大雪压弯的翠竹。可想是这么想,他的回答倒是十分简练:“辰十二。”

绿衣闻言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林矜低头将这个名字细细琢磨了一会儿,便笑道:“恩人的名字真是有趣,我可以唤您十二吗?恩人可要用些茶水,十五……”

卫思谨不想和他闲聊,更不想久留,便开门见山道:“不必了,你说的让我顶替身份一事,是如何想到的?”

林矜明显愣了一下,神情严肃了些许,道:“在下想报答您,我家中情况复杂,贸然弄出一个表亲必然令人起疑,若赠您财物田产又觉难抵这救命之恩,您与我年岁相近,顶替也容易些。那日见您武功高强,又偶然得知您是摄政王殿下的人,想来应当有法子帮我查出仇人。”

他见卫思谨神色冷然,沉默半晌又道:“林矜时日不多了,唯恐双亲泉下终难安息,半生基业被豺狼吞尽,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卫思谨没说话,垂下了眼,不知在想着什么,他偶然瞥见一旁的十五侧过了头。

林矜见卫思谨半天没说话,怕他不愿,又有些慌张道:“您什么都不必担心,我父母为我留下了不少老人,他们可以打理家中的铺子田产,我有一侄儿可以继承家业,您只管享受这万贯家财便好。这京中也不曾有人见过我,您不必担心被认出。”

卫思谨听这话百感交集,他有些迟疑道:“那日救你于我不过举手之劳,恐怕当不起这万贯家财。”

林矜闻言笑了:“救命之恩,千金不换,况且,在下手中也只有这点筹码了。”

“你不怕我将你家中基业败光?”

“没那么容易,况且,真到那时我也不在人世,懒得管这人间事了。”那人闭上了眼,像是真的无谓了。

卫思谨彻底无话了,毕竟这事于他确实没什么坏处,林矜又笑了:“恩人还有什么疑问吗?阿矜可为你解答。”

“……若我顶上你的身份,是不是就要冠上你的姓名了?“卫思谨沉默半天,问出这么个问题。

“若你不喜欢,想改动也是可以的。”

“……”又是半天沉默,“那我想好了会告诉你的。”

“好。”林矜还是那样笑着。

“你是如何想到亲自去刺杀的?”卫思谨没忍住,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其实他还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傻”。

“林矜不想牵连旁人,左右也活不长,不如将因果了结,干干净净地走。恩人怕是也觉得我不自量力吧。”林矜垂下了眼。

一个“嗯”字即将脱口而出,卫思谨就感受到绿衣在他后腰处重重拧了一把,他浑身一激灵,急急转了话锋:“……也很勇敢。“他看见林矜略显讶异地抬了眼,又加了一句,“您比我强大得多。

林矜不笑了。

“在下有些话要同十五说,二位可否回避一下。”他看向卫思谨,眼里掺杂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之后卫思谨就被绿衣拉出去了,留这对主仆在屋内,饶是他耳力非凡,出门前也只捕捉到一句“护好自己,莫像十六一样……”

卫思谨本以为他们要多说些时候,可不多时,十五就红着眼出来了,眼角还流着泪,要送他们离开,绿衣递了块帕子给他,他道了声谢。

擦干眼泪,十五看向卫思谨,失神般看了半天,眼底看不出情绪。看得卫思谨浑身发毛,绿衣在一旁看戏。就在卫思谨差点开骂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公子这些时日时常提起您。

之后他转身就走,没留下一句话,卫思谨在原地莫名其妙,绿衣笑而不语,拉着他跟了上去。

回程的马车上依旧一路无言,卫思谨想了半天终于想起那位十五为何眼熟了,那日来接应林矜的似乎就是他,那时他也是流着泪,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终于想明白了,卫思谨心满意足,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一旁无所事事将青丝绕在指尖把玩的绿衣,心中疑惑突起,这人刚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就跟着他,王爷派她来做什么?

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问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原是怕你乱说话才来的,”闻言,绿衣垂眸勾唇一笑,“果不其然。”

“……”

是夜,夜色晴朗,可见繁星点点。

屋内不见烛火燃起,惟见寒光烁烁,莫若平已经睡了,卫思谨没有,他坐在床边,一下下地擦拭着手中的障刀。一个个名字在他脑中浮现,计划逐渐成型。忽然,前些日子在林府见到的那双眼睛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满是枯槁,卫思谨手中动作一顿,久久没再动弹。

他没由来地想,似乎简单了些。

“喂。”

“嗯……”莫若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就看见卫思谨举着烛台,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微黄的烛火映在那张本就鲜妍的脸上,衬的更是秾丽好看起来,但好看归好看,吓人还是很吓人。莫若平一睁眼,就看见一片漆黑中突然冒出一个举着火把的艳鬼,那自然是……

“啊!!!!鬼……唔唔!唔!”

“冷静了吗?”卫思谨捂着他的嘴,过了良久,他感到手心的呼吸渐渐均匀了才问道。

莫若平又缓了会儿,便把他的手拨开,仰头倒了下去,仍惊魂未定,气若游丝道:“你有病啊?”

“没有。”

“你没病你大半夜跑来叫我起床?!”

“我怎么知道你会吓成这样。”卫思谨一脸无辜。

“你他妈不知道我的话本正写到书生夜探山穴遇狐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种玩意儿吗?”莫若平仿佛回光返照,对卫思谨怒目而视。

“就那个《妖艳狐妖与冷傲书生》?怪力乱神罢了,有什么可怕的?”卫思谨举起烛台,盯着那小小的火光漫不经心道。

莫若平大怒:“你不懂!你到底有没有事?”

卫思谨的目光从火光上移开了,对他粲然一笑:“那自是有事来找你帮忙的。”

一月后,如意楼。

几年不见,台上的说书先生老成了不少,台下的看客依旧喧闹。

“啪!“台上一拍惊堂木,台下霎时安静下来,听着这市井中不多见的新鲜事儿。

“今日,我们便来说说摄政王殿下带兵英勇入山剿匪的事儿。这翠棱山啊,自先帝时,便有一窝山匪盘据,其名,青蟒帮。这青蟒帮啊,就如其名字一般,颇为凶残霸道,历年迫害得山下百姓和过往商队可谓是一刻不得喘息啊。”那说书先生状似悲叹地悠悠叹了口气,之后语气又瞬间鼓舞了起来,“而这摄政王殿下,听闻这百姓疾苦,自是痛心疾首啊。之后便迅速召集人马前往翠棱山剿匪,自然,这青蟒帮可在翠棱山盘踞多年,肯定是有其厉害之处在的。翠棱山地势崎岖变化,又树荣草茂,山上午后必有大雾出没,若商队没趁大雾来前离开……再想走,可就难了。”

“而摄政王殿下足智多谋啊,只用三日,便将那青蟒帮耍得团团转。第一日,先派一队人马如以往商队那般被那大雾所困,以此迷惑其心智,使其狂骄。第二日,便是以多方包围,趁势攻打,雾起则逃之法,将那青蟒帮打得节节败退,青蟒帮好歹盘踞翠棱山多年,可虽仍可敌之,还是不免慌张了啊,不过摄政王殿下这日子挑的可真是巧极了,每逢这第四日,山上便不再起雾,那青蟒帮自是知晓,自是慌张。”

“果不其然,这第三日,青蟒帮倾巢而出,誓要一日之内将其队伍打退,却不想,摄政王殿下早已预判,放置了大量草人,随后又在山顶引火,改变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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