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啊,那望舒公子不过十七便一举斩得探花,那时真可谓是风头无两啊,能与其争锋的也不过定……”
台上年轻的说书先生正声情并茂呢,可话还没说完,一个果子便砸到了他的脑门子上,台下的看客不满地大喊道:“你这人怎么每天翻来覆去地就会说这点东西,我前天来你说的是这个,昨天也是这个,今天怎么还是这个?!你肚子里是没别的东西了吗?”
不满的声音接二连三迭起。
“对啊,不过是个畏罪自杀的懦夫,有什么好讲的。”
“之前那个老先生多好,会讲的故事多,讲的也好,只可惜年纪大,走了啊,唉。”
“他讲这些啊,前几年可能还有人乐意听,可现在啊……啧啧啧。”
“诶,我听说他似乎是科考落榜好几次才来这儿的,不想却敬仰那种人,没准还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呢,真是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了。”
眼见着底下说的越来越偏,台上的说书先生气得涨红了脸,便一拂袖,下台去了。
台下的人见此举,起哄声更大了,可没一会儿,说书先生就又被掌柜的推上来,台下见他如此,嘘声渐起。
说书先生也觉没脸,拿袖子掩面,可饭碗还得要,只得深吸一口气,一拍惊堂木讲起了山野精怪与人间书生小姐的故事。
台下的人终于消停了,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原本蹲在一边的卫思谨却是离开了。
他不解,那个说书的现在讲的不是更无聊吗?听个开头便可知接下来所有的剧情,怎么还有人爱听。
那个望舒公子的故事他听的也多,几乎都能背了,什么一文惊天下,才思比天仙,可兴许是因为他确实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听的时候那人在他脑中的形象也愈发清晰。
听得多了他似乎也真的见过了那位意气少年,加上那说书先生声情并茂,他倒也不觉无聊。
出了如意楼,卫思谨有些迷茫地站在街上,不知去哪。
他如今每日为生计奔波,只是每天就算得空也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他似乎懒散了,可为什么呢?只是少了一个在他身边跟他说话,和他住在一起的老人,怎么就什么都不想做了呢?
卫思谨现在依旧住在河边的小窝棚,老板和老板娘知道他爷爷走了,也曾想让他过去和他们一起住,他拒绝了。他依旧不知道为什么,那里有什么好守的,那么破。
他在街上踢了一会儿小石子,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充盈了不少,思索半晌,决定去看看卫老头,他都好久没酒喝了。
说干就干,卫思谨先去买了几块糖,又跑去酒铺打了一壶暖冬,付钱的时候,他没注意到不远处墙角传来的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卫思谨上了万乐山,他先去看了茗禾,小土包上放着几枝花,有的还新鲜,有的已经枯萎了,他把糖埋了下去,然后用悄悄话的声音说道:“茗禾姐姐,我先给你两块,剩下的我过两天再给你,我好久才送一次糖的,你莫告诉别人。”
之后他又围着转了一圈,没什么变化,就是边上似乎新长了株小苗,十分突兀,他还看不出这是什么,打算让它先长些时日。
又待了一会儿,卫思谨本想再说些什么的,可由于他实在来得勤,每次讲的都大差不差,就决定先攒一攒,多些新鲜事再讲给她听。
之后卫思谨便离开了,他走走停停,没有多辨认方向就走到了一个光秃秃的小土包前。
卫思谨先照例倒了半壶酒上去,随后用一种老成的口气说道:“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你可莫要贪杯,一口气喝完可就没有了,我好久才能给你买一壶呢。”
之后他也像方才一样,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没什么变化,他思索着要不要栽一些花下去,又迅速放弃掉了这个打算,他栽过来的肯定是需要人细心养护的,他又不能时时来,还是等那些天生地长的自己长出来吧,还顽强些。
卫思谨又站了会儿,忽然道:“卫老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良心啊。”
周围一片寂静。
卫思谨在那个清晨见到死去的卫老头后并没有哭,更多是恍惚。
他的眼泪像是消失了,无论是想到茗禾,还是想到卫老头,眼睛都十分干涩,只有偶尔午夜惊梦,他的颊边才会留下两行清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可他也没有太多时间悲春伤秋。
每当惊梦时,他便会来这万乐山,跟他们说话,直到破晓。他不敢走,可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他也总不记得自己梦的什么。
可持续一段时日后,他们的死像是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了,他连梦都梦不到他们了,也不会流泪,不会心痛,他们在他心里的痕迹像是被抹了个干净,可明明他什么都记得。
他从一开始的悲伤到如今的平静,其实还不足一载。
今日的空气闷热潮湿,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卫思谨无所事事地提着酒坛在街上游荡,与街上加紧往家赶的人们格格不入,可他下山后,确确实实不知该去哪了,他也哪都不想去,就磨蹭着。
走着走着,他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街道,兴许是偏僻,又或许是大家都找到避雨的地方了,卫思谨不知道,他没来过这儿。
天色更加阴沉,雨却还没落下,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卫思谨寻思着现在要去哪里,毕竟他也不是傻子,知道下雨了要躲。
正低着头盘算呢,忽然他眼前的这块地变得更暗了,卫思谨愣愣地抬头,是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看装扮像流浪儿。
为首的那个插着腰恶声恶气地说:“喂,小鬼,我看见你的钱袋了,交出来。”
卫思谨温顺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他们,之后转身就走。那几个少年还挺高兴,又有些疑惑,正常不应该害怕吗?他们把袋子打开,正想分一分,就看见了里面装着的几块糖。
几个少年愣了愣,反应过来被耍了,把糖袋丢到一边立刻追上去,气得大喊道:“喂,回来,你敢耍我们?!”
卫思谨听到声音,原本装着镇定实则越走越快的脚步直接大步跑了起来。双方追逐了一会儿,跑了几十米,卫思谨就被他们追上,踹倒在地,毕竟半大的孩子。
为首的那个直接就把手往他怀里掏,卫思谨却是一口重重地咬了上去,这一口下去,血腥味在他嘴里蔓延,那人痛得大叫,两个同伴也一边骂一边不断踢打着他,可他还是死不松口。
最后,其中一个人抄起落在一旁的酒坛砸在他头上,“砰”的一声,坛子成了碎片,酒淋在他头上,衣服上,头上被砸出个口子,血流到了他的眼睛里,卫思谨被这一下打蒙了,撒了口。
那人趁机把钱袋拿了出来,卫思谨瞬间清醒了,抓住他的手,一个头槌撞到了那人脸上,把钱袋夺了回来,他没留劲,那人的鼻血淌了下来,脸上还有些青。
那三人也怒了,想好好收拾他一番,卫思谨把钱袋捂在怀里,随手抄起一片碎瓷向他们扔去,之后撒腿就跑。
可这回,他没跑几步就被扯着头发抓了回去。
他们却不知从哪捡了几根木棍,往他身上抽打着,还一边连踢带踹,卫思谨痛叫着,可声音却逐渐微弱了,雨淅淅沥沥地地落了下来,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也不知停了多久了。
过了许久,卫思谨像是昏过去了,没有动静,也不再动弹,三人见状停了下来。为首那人不想再上前了,便让另一人去取钱袋,那人顺利地拿了出来,正要收回手时,本来昏迷的人却如诈尸一般突然咬住了他的手,那人狠骂了一声,一耳光抽了过去,这回他倒是很快就松口了,那人见状把钱袋收到怀中,顺便啐了他一口。
雨还在下,那三人抢了钱想找地方躲雨呢,刚跑几步,最末一人就感到一阵阻力,他低头一看,就见卫思谨满头满脸的血抱着他的脚不放,这画面还是有点吓人的,那人当即一脚踹开,他正好滚到了那堆碎片上,那人大骂道:“这小子怎么跟蟑螂似的,怎么打都打不死!”
说罢,那三人就跑了。雨下得更大了,卫思谨其实想追上去的,可他没力气了,他只能想着,先爬到一个能避雨的地方,不然染了风寒要花钱,还没法去赚钱。
可他真的好疼,浑身都疼,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了,而他每动一下,身下还传来刀割一般的疼,似乎有血从他身体里流出。
卫思谨没有哭,可血流到他眼睛里,还是逼出了几滴泪,雨落在他脸上,一时竟分不清。刚才打翻在他身上的酒液逸出酒香,在他的鼻腔蔓延。
他好像爬不动了。
下一瞬,卫思谨感受到一只脚在他身上轻轻踢了踢,他费力地抬头看去。
他看不大清楚,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伞俯视着他,远处还有一个绿色的身影急急跑来,酒香似乎更浓郁了。
那个身影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静,问道:“喂,你很想活吗?”
卫思谨听不懂,他只想把钱拿回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下一秒他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卫思谨睁眼便发现自己身处一陈设精致的房屋中,他没有那么疼了。想坐起来时,却感到一阵头昏脑胀。
“诶,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