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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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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与台下的人都津津有味,角落里却有两个人悄悄咬起了耳朵,一人蓝裳,一人红衣。

“喂,我怎么听这法子越来越熟悉?”蓝衣人有些犹豫道。

“那可不,这不就是好几年前定北侯提出的法子吗?”红衣人答道。

“这法子既可用那这青蟒帮怎还嚣张了这么多年?”蓝衣人疑惑道。

“本是能成的,“红衣人压低了声音,“可是啊,我听说定北侯与当今圣上宠爱的月妃娘娘本是相好,他前去剿匪就是想求娶月妃,不想却被当今圣上抢先了,他听闻自是阵脚大乱啊,便不慎让青蟒帮逃了几个,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这于他恐怕也是大辱吧。”

“嘶……月妃不是……”蓝衣人大惊。

“嘘!怎可妄言!”红衣人严肃道,又话锋一转,“不过比起剿匪,这更大的事难道不是那件锦书陈罪案吗?这一下可就死了五个人呢!”

“那倒也是。”蓝衣人赞同道,“我有个表弟是在大理寺做跑堂的,那些人的死状那叫一个凄惨啊,全都一击毙命,呈跪拜状,做得极干净,找不出一点尾巴,关键是那封锦书,他们都在猜别是那些人恶事做多遭报应了。”

“若真是那般,倒也大快人心,不过东城于家叔侄我知道,确实嚣张跋扈,又是靠投机发家的,不过林家那三位怎么回事,林家刚来京城那位我可知道,善得很呢。”

“诶,不以断章判始末,不以忽微知全局。万一是恶徒诬蔑杀人呢?如今谁也说不准呢。”

“那你……”

台下的两人争辩起来,台上的故事已经结束,一旁的静听的黑衣少年附和似的随着人群拍了两下掌,便携着浅笑离开了。

卫思谨走在街上,打算去买点桂花糖,再买几壶酒,他已许久没去看过他们了。

可突然,一个穿着破烂的男人抓住了他的手,笑容谄媚,又带着一丝自得。卫思谨皱着眉,本想甩开的,可那人发出的声音却让他刹时定住了,是个细声细气的男声。

“哎呀,这不是思谨吗?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小时候你可调皮了!”

他如同一尊木偶被男人拉到一旁絮絮叨叨,他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觉遍体生寒。

傍晚,已见不得几丝天光,房中没燃灯,卫思谨仰躺着倒在床上,瞪一片昏暗发愣出神,那的男人的话始终在他脑海中回荡,不得安宁。

“我可算你叔伯呢,那年闹饥荒,你家中又急用钱,你阿爹便将你托我照看,我把你带来这京中,却不想你半路丢了,这么些年可让阿叔好找呢。”

“谨儿生的可真如你阿娘一般好看啊,如今更是生的愈发聪慧了。”

“对啦,谨儿,你如今是不是在哪个大户人家做活儿啊?阿叔近日日子有些困难,谨儿可否接济接济?”

卫思谨闭上了眼。

他对于爹娘的印象早已模糊,他本以为自己真的都忘了,可甫一听到那个声音,他才知道,原来并不是都忘了啊。不过记起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罢了。

去看看吧,卫思谨想。

他回忆着从那人口中套出的地名,好歹要知道自己的归处在哪。

于是几日后,卫思谨就这样一袭红衣背着包袱呆愣愣地站在了桃花村的街头,他来得正好,这儿的桃花还没彻底开败,长风过街,风卷落芳。

他有些不自在地捻着身上重金买来的红衣,迎着过往来人的侧目,卫思谨面无表情地想,还是先找个茶铺坐坐吧。

红衣少年坐在简陋的茶铺中更加引人注目,他的长发用两根金簪固定住,长长的流苏垂在两侧,却不显女气,反更显华贵精致,与这里格格不入。卫思谨瞥着门前路过得愈发频繁的红着脸的小姑娘,听着周围人自以为小声的谈笑,为自己对绿衣眼光的信任感到深深的后悔,虽然他也觉得好看。

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捋着耳边的流苏,有些烦躁起来,突然,一声脆响如惊雷在他耳边乍起,卫思谨转过头,便看见杯盏打翻在地,不远处一位美妇人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见他回头,美妇人迅速将碎片收起,转身离去,周围人见了便大声道:“哟,秦娘子,今儿个这是怎么了?见着仙女下凡走不动道了?”

茶铺内哄堂大笑。

秦娘子亦是大声回了:“吃你的茶去,搁这儿臊谁呢!”

周围人笑得更大声了。

卫思谨没再关注那边的事,可没一会儿,秦娘子就又过来了,还带了一盘点心,她生得十分可亲,柳眉杏目,鼻腻鹅脂,笑得亦是温柔,她将盏子放下,道:“刚才恐吓到公子了,您生的很像我一位故人,一时错认,才惊忙了些,望公子见谅。这碟子点心就当妾身给您赔罪了。公子瞧着不像这儿的人,可是来游玩的?”

“来游学,听闻这儿的桃花最好,百闻不如一见嘛。”卫思谨笑得温和有礼,瞧着真真是个外出游学的富家小公子,抬手轻抿了一口茶水,又道:“秦娘子说的那位故人,可是位姑娘?”

秦娘子顿时笑开了眼,道:“公子猜得不错,不过公子莫要误会,我可不是在辱您,我说的那位姑娘是我的一位姐妹,可是有名的美人呢。乍看过去,与您生得实在是像极了。不过您可来的不是时候,这个时候花都落尽了呢。”

“哦?”卫思谨像是被勾起了兴趣,“您那位姐妹也在此处么?娘子可否为我指路,前去一观?若真有与我如此肖似的人,我可必须得去看看了。”

秦娘子眸中转瞬变得苍凉,一声叹息,道:“她已去了十年了,这约莫就是红颜薄命吧……不过公子也不必遗憾,她若还在人世,年岁都能当你娘了。”

之后她便离开了,卫思谨手指轻叩着茶盏,蹙着眉,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忽然,一张小脸出现在他的余光中,卫思谨定睛一看,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看着约莫六七岁的模样,长得与刚那位秦娘子颇为神似,玉雪可爱,此时扒在桌边露出半张脸睁着双大眼睛看着他,眼神时不时瞥向桌上的点心。见他看过来了,有些脸红,小声问道:“哥哥,这个点心你还吃吗?我阿娘不让我多吃。”

卫思谨挑了挑眉,没说话,把点心推了过去,那小姑娘的眼睛霎时亮了,洪亮道:“谢谢哥哥!”

那小姑娘坐到凳子上,吃起了点心,又道:“我叫卿卿,不过哥哥,你方才喊错了,不是秦娘子,是晴娘子。”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回应,卿卿就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不过哥哥,你还想知道月姨的事吗?”

“嗯?”

“就是您长得很像的那位啊,不过我也没见过就是了,可我阿娘也时常提起,她们是学艺认识的,感情可好了……”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她从未见过的那些岁月,周围的人一开始只是不时纠正两句,后来整个茶铺都参与进来,有的人说,有的人听,七嘴八舌地,为这个外乡人讲述着那位可悲可叹的薄命美人的半生。

叙述中并没有太多的丑恶扭曲,更多的是处处渗透的哀情。

于是,出现在卫思谨眼前的便是一位天仙般的可怜女子。他知道了她的才貌双绝,她的慷慨心善,她与夫君的伉俪情深,不愿委身他人的刚烈,甚至最后死于幽暗井水的悲绝。他甚至知道了她的夫君是如何好的一个人,他博学多闻,却甘愿在此地做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他情深不负,妻子死后鬓发半白,十年独居一室,再未续弦,害了相思,命不久矣。他听到了他教出了如何好的学生,是如何的有情有义,还当真是高功厚德啊。

日子实在是太平淡了,为一个外乡人讲述一个去了十年的人都能勾起这群人的兴致,晴娘子没有参与,只是倚在门边静听着,时不时上壶茶。

说到最后,卿卿甚至蹦了起来,道:“我现在带你去学堂如何?我爹爹在那儿,没准儿还能见到卫先生呢!”

有人大喊道:“你可莫去给秦先生添乱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卿卿不满地撅着嘴,卫思谨起身离开,说想四处看看,婉拒了他们带路的邀请,只在出门时摆了摆手。

卫思谨在这个秀美的小村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在一户小院门前莫名驻足,这儿的屋子长的都一个样,白墙黛瓦,栽着桃树,这户自然也没什么不同。卫思谨在原地想了会儿,可当目光越过院墙,看到院中的桃树时,他忽然就明白了,兴许是因为这儿的桃花败得最晚吧。

他没有多停留,又开始四处游荡,不多时,他又停在了一户门前,门上的牌匾写着“桃李学堂”,这次他徘徊了许久,可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夜晚,卫思谨骑着马奔跑在路上,他没有下榻,几乎像是逃难一般的离开了。

看来衣裳白买了啊,什么人都没见到,卫思谨面无表情地想。

之后,他反复咀嚼着那个,从众人言语中挑拣出的名字。

刘海天……

既然今后卫思谨真的就死了,那便将他的因果都了结了吧,在那之后,他便是……林锦了,对,就是林锦了。他今后不想谨言慎行,也不敢求身如美玉,那便醉卧锦绣山河吧。

卫思谨在风中大笑起来,边笑边大声吟着:“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啊!”

他笑到眼角渗出了泪,若有人见着,怕是会觉得他疯了。

他还真是个,来去无牵挂的人啊。

“他去哪了?”绿衣一脸温柔地逼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莫若平整个人弱小可怜无助。

“他最近在打探什么?”

“没,没吧。”这话明显底气不足。

“他不是回来找你了吗?”声音有些不耐烦了。

“那,那我也不知道啊……”

莫若平低着头,有些心虚地抬眼看了一下在屋里来回踱步的绿衣,可他到底没说出来,也不知辰十二成功了没有。

他还记得,在他将那三封锦书交给他后,曾玩笑似的问了一句:“你不怕他们还记得你,留下什么线索吗?”

卫思谨听这话笑了,看着他问道:“谁会记得?”

他哑口无言。

他临行前的那双笑眼,始终在莫若平脑中挥之不去,他从未见过,辰十二笑得那样开心。

城外,万乐山。

夜色让树林变得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卫思谨仰头将最后一口暖冬饮尽,跪在两个土包前,他笑着,从未笑得这样开心,他先是玩笑似地作了个揖。

随后,一叩首。

清竹院内,在一个角落,一具尸体的脸已被划得辨不出主人,□□鲜血淋漓,周围摆着一圈憨态可掬的泥偶,有男有女,都是孩童模样,都笑看他此刻的丑态,墙外的野狗在分食着什么。

再叩首。

破庙内,一具尸体被悬在房梁之上,被缚住手脚,眼睛被蒙住,口中塞着布条,地上散了一地的碎银,破败的药师佛眉眼依旧慈和,面前供着一碟鲜果。

三叩首。

刘海天醒来,发现自己半身沉入院中的莲池,被一根绳子挂着,他身着钗环罗裙,脸上覆着脂粉,手脚皆被绑缚,他面朝一面墙,墙内发出冲天的火光,他惊恐地发现,挂着自己的绳子就引自墙内,他大声呼救,没有人来,他认出来了,墙内是库房。最后,扑通。

最后,卫思谨摇摇晃晃地站起,离去,虽走得跌跌撞撞,却没有回头。

他行至林间一片空地,月光照得透彻,卫思谨将一坛酒全部倾倒在地,之后一坛,又一坛,之后他脱力似的仰躺在地,月光照在他身上,照见了他满身的血污,他额上的伤口,和他脸上解脱似的笑意。

卫思谨侧头如念悄悄话般小声道:“你可莫要喝醉了。”

之后,他笑着向天空大喊道:“苍天在上,我,卫思谨,杀人无数,恶事做尽,死后愿不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他喊得声嘶力竭,生怕老天爷听不到似的,随后,他终于静下来了,只凝望着空中的那轮明月,轻轻闭上了眼。

如今,他是不是也算半截身子入土的了……

林锦再睁开眼,眼前没有月亮,没有树林,只有影影绰绰的枝叶,已然暮色四合,叶片的边缘泛着金光。

林锦没有多看,他的瞳孔有些失焦,闭上眼缓了会儿,便抬起一只胳膊覆在眼上,随后翻身滚了下去。

他往下坠着,可想象中他狼狈掉在地上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有人接住了他。

那人接得并不稳当,林锦还猛然往下沉了下,可他还是猝然睁开了眼。

眼前这人担得上一句温润如玉,此刻却疾言厉色起来,可林锦却莫名有些想笑,他想,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他没见到月亮,有一捧雪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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