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是一见如故哦,你以后要是再来了可一定得来找我。”
穆格尔留下这句话,坚持着要得到陶织悦肯定的回复,才终于离开。
天边的晚霞燃烧殆尽,渐渐消散。微凉的晚风送来远处的青草味,以及一点牲畜的膻味。
陶织悦望着那点余霞,喃喃道。
“我好像有点懂你了。”
余光里,郁阳因为这句话而侧头看着她。
“你还记得一周前,我刚来找你的那个晚上吗?”陶织悦低下头,用目光梳理着木桌上的纹理,一边回忆。“那时候,我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留在这,这里没有你喜欢的茉莉。”
“从前,我能想到的是:作为一个很好的医生,你有崇高的济世理想。作为一个很好的妻子,你想实现和丈夫的约定。”
“失去丈夫对你来说太过悲伤,你承受不住这样的意外,迫切地寻找另一个出口。”
当黄昏的最后一点光褪去,月光伸出她的手怀抱这片土地,郁阳终于看见女儿闪着泪花的眼睛。
“可是你失去丈夫的那天,我也失去了爸爸……你走后,我好像又失去了你。”
陶织悦花了好长时间,终于笨拙地读懂了一点她们的过去。
她终于转过头,眼眶里落下一颗硕大的眼泪,犹如一瞬而过的流星。
郁阳的眼里是泪光还是月光呢?陶织悦看不清楚了。
“直到我亲自来到这里,踏上你常年呼吸的土地。我发现这里的天很高,草很绿,人也很有趣。”
陶织悦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肩。月光下,红蓝白的纹路静静伏着——白色是羊群,蓝色是天,红色是太阳。
这片土地抱住了她。
“我好像更懂了,你为什么心甘情愿留在这。”
她发泄似的,吐出这些挤压多年的思绪,是自我剖析,亦或是内心独白,都不在乎了。
沉默注视的女人终于接住了她的话语。
“织悦,对不起。”
“其实我也只是一个懦弱的人。”
“懦弱到看到你,就会想起痛苦的过去;懦弱到,我即使走出来了,又因为愧疚而不敢面对你。”
郁阳不再平静,流露出疲惫和脆弱的神色。
“这样年复一年地逃避下去,好像也渐渐顺理成章了。其实我们都不该这样。”
她们早该交换彼此的心了,却徒劳错过了这么多年。
不知是谁赶着暮归的牛羊回来,唱起了一支粗野的牧歌,听不懂词意,却备显苍凉。
“结束这趟工作之后,我再来找你好吗?”陶织悦的眼睛水亮亮,装满了妈妈的影子,说得有点小心。
郁阳抿出一个淡淡的笑,答应:“好。”
“阿爷!吃饭了!”
与此同时,砖墙外飘来孩童嬉笑的声音,那支孤独的歌止住,转而变成干脆的应答。
“好——你阿妈阿爸回来了吗?”
“在屋头。”
祖孙的声音越走越远,最终消散在月夜。
里屋的木门蓦地推开,裴究已经处理完事务,一只脚踏入月光。
不知道他又听到了多少。
陶织悦擦擦泪,转身去端放在厨房里的菜。几盘菜放久都凉透了,她决定先回锅热一热再装出去。
身后隐隐传来交谈的声音,但郁阳和裴究在聊什么,已经不得而知。
*
天还没亮,机场里的人群已经开始流动,像鱼一样涌向各个航道。
陶织悦落座的时候,太阳才隐约从地平线探出一点头。
她随手从小包里翻出自己的笔记本,里面记了接下来几天的工作行程。
正打算翻开,左肩一沉。
裴究的脑袋依赖地靠过来,又撒娇似的在她的颈窝里拱了拱。
昨晚晚饭后,裴究和郁阳又聊了很久,直到她先在里屋睡下了,还能看见外头的一盏暖黄的灯。
今早,又是裴究负责开车直奔机场来,想必是很辛苦了。
陶织悦安抚地拍拍他的侧脸,就听见他安稳的呼吸。
睡着了。
她放轻动作,单手拨开手上的笔记本。
纸页铺开,一朵夹在本子里的花朵赫然出现,安分地躺在中间。
哪里来的花?
陶织悦错愕地察看,想起装笔记本的随身小包只放在她和郁阳睡觉的屋里。
这是一朵格桑花。
牧区象征祝福、幸福吉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