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刚下过一阵春雨,原野上冒出点点绿意。不知名的小黄花带着雨露,在春风里微醺般地摇晃,分外可爱。
羊群在绿地上四散开,享用着水润的青草,时不时满足地叫唤几声。
陶织悦和穆格尔并肩坐在草甸上,玛戈塔在不远处看羊。
“陶小姐,还请你别生玛吉娜的气,她是很好很好的人,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
穆格尔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我知道。一开始她不认识我,二话不说就愿意免费把马借给我,送羊腿来也是真心实意的。虽然她有点冷淡,但我能看出来,她是个拎得清大是大非的人。”
正是因为这样,陶织悦才觉得玛吉娜这个举动一定有什么隐情,决定跟过来问问。
穆格尔松了口气:“太好喽,我真怕你误会玛吉娜。她们一家都是顶好的人——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哈。”
“你不知道,她阿妈当年就是为了救人伤了腿,至今都没法下床,玛吉娜也算是年纪轻轻就扛起了家……唉,要是被她阿妈知道她这样,肯定会生气的!”
“是我的错!”一直沉默的玛戈塔突然发话,“昨天晚上我和阿姐吵了架,才影响了她做出这个事。”
穆格尔站起来:“你怎么又和玛吉娜犟嘴了?”
玛戈塔盯着地面裸露的石块,眼眶慢慢红了。
“我相信你肯定不是故意的,对吗?”陶织悦和缓语气,拍了拍身旁的空地,“你可以坐下慢慢告诉我们,你们昨晚说了什么。”
女孩因为这句话稍微放松下来,交换了一下呼吸,乖巧地坐下。
三个年龄各异、截然不同的女性,在春意盎然的原野上围坐一团。
玛戈塔慢慢开口:“昨晚,阿姐叫我回去上学。我不愿意,想留在家里干活,就和阿姐吵了一架。”
“我知道,”穆格尔补充,“玛戈塔本来应该去县城上高二,但是她回来之后就不愿意再去上学了,玛吉娜为此生气了好几次。”
穆格尔又凑到女孩身边,捏起她的脸蛋。
玛戈塔的面颊相比玛吉娜要白嫩一些,除了年龄差异,应该还有较少劳作的原因。
“为什么呢?”陶织悦继续追问。
问及这里,玛戈塔有点难为情,垂下头。
“我不想阿姐那么辛苦。如果我去上学,阿姐又要照顾阿妈,又要做活,又要赚钱给我交学费和生活费……”
玛戈塔的话到此戛然而止,悻悻地盯着空地。
陶织悦能读懂她的沉默。
贫穷,对于少女来说是一种隐秘的自卑。
这种卑微并不烧心灼肺,却像一场带来潮湿的阴雨,落在心底的角落。
对于玛戈塔这个年纪的孩子,她能想到和做到的,只是把身子缩得更小一些,或许家里的担子就能轻一点。
陶织悦望着玛戈塔的侧脸,思绪也随之飘远。
她想起自己多年前隐秘的心思。面对裴究优渥的家境,她也曾经生出过那样的低落。
这些情绪,对于当时只拥有小小世界的她来说,已经是铺天盖地。
但她无疑要比玛戈特幸运得多。
她不希望女孩因为眼前的困境,而放弃寻找自己的未来。她知道,跨过这一个个瞬间,就会得到命运的礼物。
说什么都是虚的,陶织悦下了决定。
“玛戈特,我想资助你上学,好吗?”
如果以她为支点,能撬动玛戈塔的人生,那再好不过了。
*
陶织悦和裴究又留了几天,今晚是他们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晚。
指月人间要和隔壁省份的文旅局联动,团队过几天就要出发,裴究的工作也到了不能再推脱的限度,两人打算明天一早坐同一班飞机回去。
郁阳把玛吉娜送来的熏羊腿切了些,和着原野上的一些土产和作物做了顿晚饭。
边区天高地阔,夜晚也舒朗清爽。三人合计着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拌着夕阳吃一顿晚餐。
裴究临时收到加急文件,抱着电脑进了里屋,母女俩就先落座。
陶织悦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远远传来的爽朗笑声,不用细想也知道是谁。
“郁医生!陶小姐!”穆格尔端着一盘奶糕,风风火火地跨进院门,“听说你们明天就要走了,走之前怎么能不尝尝我们这里的奶糕?”
搪瓷盘子里堆着八九块奶糕,“当”地放在木桌上。
穆格尔得意地笑,一边介绍:“这可是好东西嘞,我们这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喜欢吃,你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陶织悦被她词语滥用的说法逗笑,拉着她坐下。
穆格尔摆摆手,神秘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其实是玛吉娜叫我送过来的——你知道的,她这个人不好意思自己来,但她想跟你道歉和道别来着。”
“还有,她特别感谢你愿意资助玛戈塔上学,她说她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只能先做了奶糕让我带过来给你。”
陶织悦失笑,拍拍她的胳膊:“我收到她的心意了,叫她别过意不去。”
穆格尔如释重负,直起腰来又大笑,从身后翻出一个布包裹。打开紫色布结,露出一小片繁复精美的纹路。
她取出里面的东西,在暮光下抖搂开来,原来是一条手织的羊绒披肩。
“白色是羊群的颜色,保佑你一路平安;蓝色是天,你走到哪儿天都罩着你;红色是太阳,给你暖身子。”
“这是我和玛戈塔出大头,其他牧民出小力一起织的,送给你。”
穆格尔咧开一排白牙,又嗔怪道:“织得可辛苦了,你可要好好带着啊!”
这是她收到过数一数二好的礼物,陶织悦想。她满口答应,立马披上,柔软的温暖瞬间将她团团围住。
穆格尔满意地夸赞,又拉着陶织悦,三个人说了一会话,直到日头完全下沉,穆格尔才意犹未尽地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