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郁阳,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她辞家离去的那一天。
也许是黄昏为回忆镀上了一层滤镜,从此使那天在她的人生画卷里成为独特的一抹色彩。
巴士在砂石路上颠簸,压过一道坎,将陶织悦从幻梦似的回念里抖出来。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偶尔一闪而过些看不出品种的杂树,像哨兵一样向旅人致意。
陶织悦下了飞机,又转了几趟班车,才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前天接到电话后,她马上知会聂乐言排开自己的事务,又简单收拾了东西,一路朝这里奔赴。
裴究问要不要等他排开工作一同来,她摇头。
她已经失去了外婆,不想再失去母亲。
老旧的巴士一晃,停下了。
五大三粗的司机骂骂咧咧,从驾驶座上起来,下车去看发动机。片刻后,他叼着根粗烟回来,含糊地说:“这破车又罢工了,各自赶路去吧!”
这种变故不是第一次发生,乘车的人们只是抱怨了几句,就四散下车了。
陶织悦只好背着包下巴士,望着茫茫的戈壁地叹息。
手机定位的红点离自己的蓝色方向标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若是不能赶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点,就麻烦了。
眼看也没有别的好办法,陶织悦迈开两条铁腿,沿着前方的沙路走。
走了三四公里,绕过一个坡,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草植从不远处蔓延开来,浅浅地覆盖至脚下。疏疏散散的树林间,有几只羊在低头吃草。
有羊,说不定附近就有牧民,可以借点代步的工具。
“呿!呿!”随着轻盈的逐马声,树后探出一匹红棕皮的马,马上坐着一个包着头巾的女孩,左手拿着小鞭,右手拉着缰绳。
她身上的衣袍灰扑扑的,脸色泛红伴有粗糙的晒斑,察觉到陌生人,女孩的目光炯炯有神朝她射来。
陶织悦抓住机会:“你好,能不能借我一匹马或者摩托车什么的,我可以付钱。”
女孩上下扫视她,用带点口音的普通话说:“我没有别的马。”
“那……这附近有没有能找到马和车的地方?”
女孩摇摇头。
“我有急事,三倍价格给你,把你这匹马借给我好吗?”
女孩沉默几秒,开口:“你去哪?”
这是答应了?陶织悦大喜过望,赶紧交代。
“克布什。”
听到这个地名,女孩微微讶异,麻利地从马背上跃下,轻盈落地。
她抚摸着红马的脖颈毛,一边对着马小声地嘱咐着什么。
她转过来说:“不用钱。玛若不习惯别人骑它,我告诉它,你需要帮助。它认得路,等你到了克布什,松开缰绳,它自己会回来。”
“好,谢谢你。”陶织悦走近,伸出手让玛若闻闻,熟悉她的气味。
说实话,她心里也没底。她之前和团队拍摄时有机会骑过几次马,但并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玛若,帮帮我吧。
陶织悦撑着马背,翻身坐上,小心地驱着它向前。
玛若的尾巴轻甩着,是有点不耐烦的表现,好在只是甩尾巴不是甩她。
走出小树林,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赤艳的红日悬于平阔的荒原上,将大地熨得温烫,一条小径连亘至天际。玛若无令自通,迈开蹄子,大步驰骋在原野上。
风掠起陶织悦的发梢,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灌入她的衣领。她紧紧抓着缰绳,身体随着玛若的起伏而晃动,心倒不像刚上马时那般忐忑了。
玛若的鬃毛在风中飞扬,红色的皮毛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一团燃烧的火。
玛若似乎对这条路极为熟悉,陶织悦不怎么需要下令,它就能带着她一路朝克布什去。
终于,玛若在一个小小的村落入口停了下来。村口有几间矮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陶织悦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才发觉有些腿软了。
她轻轻抚摸着玛若的头,表示感激。
玛若打了个响鼻,待缰绳放开,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暮色之中。
“玛若?你怎么回来了……”
不远处,一个女孩正提着水桶,望着玛若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她扭过头,看着陶织悦的装扮,思量了一会儿,眼睛一亮。
“你是陶小姐吧?”开口是那通电话里的声音。
她激动地放下手中的水桶,上前来,“我是穆格尔,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你快来!”
穆格尔的手上生了些茧,拉着她有点刮擦感。
两人一路穿过错落的房屋,向村庄深处走。尽头有一间小屋子,木门耷拉着,听穆格尔说就是郁阳在村里看诊的据点。
穆格尔说:“郁医生是上面派来的,本来只在县医院待几年,但她自己申请调到村里,一待就是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出这种意外。”
“我们不敢随便搬动她,但几个村医来看过,说那个坡不高,下边还有草丛,应该不会伤到骨头和脑子。但是如果再不醒,恐怕还是得送到县医院去看……”
说着,她伸手去推那木门。
木门嘎吱一声,外头的黄昏暮色就跳了进去。
屋内有个身影迟缓,被闯进来的光刺了一下,伸手去挡。
“郁医生,你醒了!你怎么下床了!”穆格尔率先冲上去,查看她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