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黑车沉默地盘踞在左右,无声地驱使他们前进。
不多时,两人就被半挟半邀地带进一处小庄园般的住宅区。
面前的主楼占地上百平,草坪一览无余。
裴究很平静,像一潭空洞、丢个石子进去也不会激起波澜的深水。
这是他前半生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最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他们还是找到机会逼他回来了。
下了车步行,从黑铁大门走到主楼大门需要八分钟,中间有十二节白色阶梯,触摸到实木大门的微凉质感,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黑西装的保镖围了一圈,为首的那位依旧高大、沉默。
大门缓缓向两侧开。
穿着羊绒高领毛衣的,依靠肩膀支起一副身躯的女人背对大门,听见动静,终于转过头。
她瘦了许多,两颊微微凹陷。眼光如有实质,将他扫了个遍。
陶织悦认得,虽然只在多年前见过唯一一面,不太愉快的一面。
她在门口踟蹰不前,斟酌着是否要留给他们处理家事的私人空间。
晃神间,冻得微凉的手被轻轻一握。
“外面冷。”他垂头,面上终于有了一点柔和,将人带进室内。
屋里的暖气让人好受不少,气氛却让人坐立不安。
“给你打了几次电话,你都没接,想必很忙吧。只好使用一点手段,带你回来了。”
女人挤出一点笑,又问:“过得还好吧。”
“你查得很清楚。”裴究没有客气。
裴母不再兜圈,垂下眼:“你父亲病得很重,上去看看他吧。”
红木扶梯延伸直上,通往二楼。
所有人屏息凝神,盯着他的每一个举动。裴究生根似地站在原地。
“我只是希望你去看看他。”
裴母的语气低沉几分。
他的背微微颤抖,绷直了,又卸力,最终妥协了。
陶织悦伸手去挽留,却和他的手擦过,只目送他勉强的步伐。
“你也是,好久不见了。”裴母注视着她悬空的手,又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
暖气烘得她手心出了点汗,陶织悦有点不自在地收回手。
“劳您挂记,我也没想到刚参加完典礼,就被……突然请过来了。”
她镇定地对视回去,摆出一个得体的姿态。
“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我儿子对你这么痴迷,还为你和家里断绝来往。”
女人的笑空洞,堪堪挤出几条纹路。
“我以为您是指典礼颁奖。毕竟我的厉害之处不局限于感情方面。至于他,您到现在都不曾真正了解他离开的原因,更可悲一些吧。”
“我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和儿子相处。”裴母冷硬地截断话头,“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聪明过了头,想不开。”
“不按照期望和规划走,就是想不开吗?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会有讨厌的环境、讨厌的方向、讨厌的……”
裴母怒瞪一眼,显然双方多说无益。
“放过彼此吧,他成为不了你想要的样子。”
陶织悦丢下这句话,她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她想离开,她想带他一起离开。
于是她也向楼上的方向去。
几个保镖象征性地拦上来。
她鼓起勇气,气势汹汹地呵一声:“让开!”
她刚刚在E站盛典露了脸,风头正盛,想必他们也不敢真的对她动手,此时不耍大牌何时耍大牌。
仗着这股劲,她抓住一只挡在身前的胳膊,往旁边一甩。三步并两步,冲上二楼。
静悄悄的大厅尽头有一间卧室,长长的地毯一路铺向高大的实木双开门。她跑过去,握住门把手下压,咬牙往外拖开。
身后亮堂堂的光,随着她莽撞地闯进昏暗的室内。
裴究站在光束里,背景是层层叠叠的丝绸床帐,厚重又沉郁。里面躺着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呼吸浑浊而沉重。
他伸出一只手去挑那片帘子,但由于抵触,还没来得及完全掀开,就落入了那束光中。
裴究错愕地转身,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就被紧紧抓住。
“走!”她不管不顾地拽着他,向外奔。
脑子还没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裴究反握住掌心那只手,跟着她的步伐,一路逃出。
保镖们围上来,又不敢对他用蛮力,只被身前的陶织悦推开一条道。
他这时才发现,原来他已经长得比那个领头的保镖大哥要高了。
原来他的肩膀已经和他一样宽阔,舒展。
墨镜后的眼神他看不见,却听见一声很轻的“走”。
他又何尝不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裴究一下了然,不再小心,趁着混乱朝大门去。
扑入寒气的那一瞬,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血液久违地沸腾起来,心脏也在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