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回到家时，姜九已经自己整理好了情绪。

她从短暂的失控中回过神来，在车后座被裴垣抱在怀里顺了一会儿脊背后，才想起来，忘记了一件要命的事情。

竞标。

刚才的会面耽误了时间，已经过了姜安泰给出的最后时限。

明天就是招标了。

今晚……今晚必须尽早下手才行。

她手脚瞬间冰冷，而身体的僵硬也很快被裴垣覆在她背上的大手觉察到了。

“冷？”

他低下头去，一只手搂着她的腰，防止她从自己腿上掉下去，另一只手去寻她冰冷的手指，将她整只手掌都包在掌心。

她的手指因为常年按弦，并不如姜衔枝那样细腻，而是在指腹和指侧生了一层职业性薄茧。

裴垣的指腹就按在那些薄茧上，极有耐心地轻轻按揉，摩挲着，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亲昵。

男人温热恒定的体温熨帖，掌心宽厚，姜九却难以被他的体贴安抚。

他越是体贴，她就越是愧疚。

摊牌吗？

这个念头再次出现在她脑海里，又被她狠狠打消。

他不爱她。

他温柔，体贴，尊重她，爱护她，处处为她着想。

可那不是爱啊。

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爱，也不是足以抵御即将到来的利益倾轧、无惧风雨、足够稳固的爱。

万一他知道了她的真面目，还会愿意无条件接纳她做他的妻子吗？

他会对她好，是因为她成了他名义上的妻子，而他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

如果换成另一个人，如果姜衔枝没有逃婚，那他也会像对她这样对待姜衔枝的。

一想到这里，姜九就觉得难以呼吸。

她总觉得是自己偷了别人的东西。

总觉得他不是她的，而是姜衔枝的，她只是暂时占了个位置而已。

——大脑里那个不知属于谁的声音，日日夜夜地用这样的念头来攻击她，折磨她。

可她不想放手。

她已经不想再独自一个人了。

姜九低下头去，把脑袋更深地埋进裴垣颈窝里，一言不发。

她不敢说话。

不敢和这样好的、对她的目的一无所知的裴垣说话。

他为什么就是不爱她呢？

是因为她不够好，是活在姜衔枝阴影下的残次品吗？是她的相貌不够优秀，履历不够耀眼，性格不够圆滑自信，家世不够托举她成为配得上他的人吗？

还是因为在她之前，他已经把最初的爱给了姜衔枝，如同温时遇那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第一次一起逛街，第一次一起讨论关于两人的未来——所有的第一次都已经和另一个人一起做过，所以和她再做一次时，才会变得心如止水？

为什么，他为什么，就是不能爱她呢？

为什么不呢？

——不对。

他可以爱她的。

……

回到家后，姜九以想一个人待着为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她跪坐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望着面前敞开的保险柜，如同面对着无言的深渊。

纤细颤抖的手指伸进去，紧紧攥住了标着“真爱药水”的瓶子，冰凉的玻璃紧紧贴着掌心，比她的手指还要更冷一些。

她不想再像被关在玻璃房外的流浪猫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有家的小猫有猫条吃，有猫窝睡，有主人的怀抱和温暖的毛毯，而她除了一身沾满风霜的皮毛之外，一无所有。

外面的风雨，实在是太冷、太久、太锋利了。

她不指望这药水真的有效果，只怀着一点自欺欺人的期盼，盼望着这瓶明明成分检测里只查出葡萄糖，却被叶之言信誓旦旦地赌咒发誓说绝对有效的“真爱药水”，能够真的起效。

她只能选择相信——就如同在永夜里行走太久的人，看到面前的火光，即使心知肚明那有可能是鬼火，也心甘情愿地抛弃所有，奔赴而去。

即使输了，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至少，她能在死前，最后见一见久违的光明模样。

她想要被爱，想要被看见。

谁都可以。

无色无味的液体，滴入裴垣晚上睡前会喝的牛奶之中，荡开涟漪。

她看着裴垣毫无防备地咽下牛奶，在对方俯身过来，例行亲吻她的额头道晚安时，久违地瑟缩了一下，偏开头去。

那个吻最终落在了她脸颊上。

姜九的眼眶蓦地红了。

药水尚且不知是否生效，她却已经开始对他赐予的好患得患失。

怕他是真心的。

更怕药水是真的。

连接了裴垣手表的心率监测手环，显示姜九的心率极其不稳定，颜色维持在危险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