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垣只当是因为今天会见何昶君的后遗症,叫她过去这么久,还在心神不宁,也没有逼她,只轻声说了句“睡吧”,便将她拥入怀中,如同照顾雏鸟般,一遍一遍地拍抚她的脊背,直到怀里的人不哭了,才闭眼放松手臂,沉沉睡去。
深夜。
姜九悄无声息地从裴垣怀里爬出来,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男人。
昏昧的夜灯灯光下,他的睡颜毫无防备。
她俯下身,动作放得很轻,一点一点地凑近,在他脸颊落下一个极轻、极悲伤的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
“昭昭。”她哑声呢喃,“……对不起。”
无论她飞得有多高,嫁得有多远,脖子上始终套着铭刻“姜”字的枷锁。
她不敢忤逆姜安泰。
热搜上关于她的那些“霸凌”别人的过去,只有当年的当事人知道。
实际上,在热搜上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这场局是谁的手笔。
照片是姜衔枝拍的,买热搜的财力是姜家提供的。
是姜安泰在警告她。
是姜衔枝要她死。
这种经年累月的恶意,姜九再熟悉不过。
如果不按姜安泰说的做,她不敢去赌,会不会有更过分的料被爆出来。
这一次,幸好裴垣没有信,而是找到了真相。
可下一次呢?
万一他厌烦了总是给他带来麻烦,拖累他的名誉,需要他收拾残局的妻子呢?
万一有一次他没有找到真相,而是真的觉得她是他们污蔑的那种人呢?
偏见是一面镜子,滤镜碎裂的时候最割人。
真到那个时候,裴垣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如果不是真的爱她,她敢肯定,在得知她所作所为的下一刻,他就会将离婚协议书甩到她面前。
……
月光透过书房的落地窗洒进来,被窗格切割成破碎规整的方格。
“滴滴——”
密码锁输入声打破静谧,姜九在按下自己的生日后,推门进入了这片从来都是对她毫无防备地敞开的书房。
居然真的打开了。
居然真的是她那个从来没人记得的生日。
“被看见”的微小感动,如同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心脏,让她推开书房的动作犹豫了些许,但又被更沉重的力量决绝压了下去。
她从前进来过几次,但都是端茶送水,很少过问裴垣的工作。
有时候他工作累了,会把她抱到腿上,像吸猫充电一样吸她,她就安安分分任由他抱着,视线守规矩地从未落到电脑屏幕上。
如今,第一次独自进他的书房,就要做出足以动摇裴家在整个房地产行业布局的决定。
过了今晚,或许连姜九自己也不相信,这事是她干的。
为了保持那些珍贵又脆弱的纸质书本的状态,书房里开着恒温系统,气温比别墅里的其他地方要低。
姜九走进来的时候,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书桌上,台式电脑呈息屏状态,三个分屏占据了不少空间,手工定制的办公椅被严谨地收到办公桌下方。
裴垣平时就是在这里看股票、开线上会议,或是审批文件的。
黑掉的电脑屏幕像三只黑色的眼睛,静默地凝视着这个闯入者。
姜九回忆了一下平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在线上会议的时候,偶尔听到他们提起过关于那个位于海城的度假村招标项目。
公司内部负责评估的顾问曾经提示过风险,在一堆枯燥谨慎的数字汇报中,姜九敏锐地提取到了关键信息——对方的意思是,现在大环境不景气,谁都活得不容易,人们宁可给游戏充钱,给主播打赏,追求短暂却即时的奶头乐,也不愿意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只为了那很可能一辈子只买得起一次的实体消费,比如买房和高端旅游。
但如果放弃中低端市场,仅靠现有的高净值客户那几年才来住一次的三瓜俩枣,度假村毫无疑问会从运营的第一个月开始,就变成年年贴钱的慈善机构,直到关门大吉。
而且,度假村的前期投入巨大,坑点也巨多,甚至很有可能在建设的中途就资金链断裂。在已经被验证过的市场规律面前,最好还是进行避险,退出此次的招标行动。
但面对顾问讲了二十多张PPT的风险提示,裴垣只说了一句话——
“裴家在这一行有经验,建设和经营的成本可控,现金流也充裕,而且该类型度假村是政府牵头,有托底,再加上房地产行业现在在周期底部,是趴着,不是死了,长期逻辑在,不退”。
姜九皱着眉回想——在那之后,负责人说了什么?
——“明白,明白……裴总,具体的招标文件将在下周五下班之前发到您的邮箱……”
邮箱。
姜九试探着启动了电脑,开机密码是六位数,她听裴垣敲过。
她输入了裴垣的生日,不对。
她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想想也是,如果真用生日做工作电脑的开机密码,他的风控能力就配不上他所处的位置了。
那么问题来了,密码到底是什么?
她急得鼻尖冒出热汗,手指都在颤抖。
因为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提示——
输入错误,剩余机会:1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