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周六，裴垣都把姜九牢牢按在与世隔绝的舒适圈里，带她露营、观星、烧烤，有时还会让她帮忙将车载冰箱里的食材串上签，或者给她布置一些捡柴、用相机拍照的任务，让她忙得没时间想东想西。

姜九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度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登山观景、累到不想动的周六。

她的手机被放在裴垣那边保管，催命般的备注为“姜安泰”的来电，统统被拦截在了未接电话里。

周日中午，在网上那篇爆火的帖子，不知何时一同带火了“M大美女归国后加入某著名律师事务所”的消息。

说是“归国开办”，其实和目前加入事务所的状况也没差——那所名叫聚恒的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之一就是她的未婚夫，如果不出意外，她将在工作三年后，正式升级为律所合伙人，少走多年弯路。

网友们扒信息的速度总是配得上他们的好奇心。

而那位帖子里的主人公，正和姜九面对面坐在一家私密性极强的酒店包厢里。

裴垣没有坐在姜九身侧，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左后方。

姜九看不到他，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这迫使她不得不正视面前的人，但又不至于过于慌张。

坐在对面的何昶君，凌厉眉眼能看出当年六七分的影子。

是否做过医美，姜九看不出来，但显而易见，那光滑的面部皮肤根本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对方的态度相当放松，穿着一身鼠灰色的轻职场风西装套裙，将手提包放在一侧，看上去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赶过来的，齐耳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有一种律师职业带给人的严谨的刻板印象，但左耳又戴了一枚银色十字耳钉，彰显着一丝不屈服于世俗眼光的个性。

何昶君先开口了，她隔着一臂长的桌子，伸出手，礼节性地对姜九微笑道：

“好久不见。姜小姐。”

姜九静静地看着这个当年用最卑劣的方式污蔑过自己的女人。

这个女人踩着自己的名誉，借了姜家的势，爬到世界顶级学府，如今功成名就，锦绣前程即将开启。

而她因为被当年的事情影响了状态，高考发挥失常，从年级第一坠落，又被拿捏了经济命脉，在没有亮眼成绩倚靠的情况下，最终只能听从姜家人的安排，靠着一早就被迫考过的艺考成绩，加上她本可以填报普通211的文化课成绩，上了一所顶尖的艺术院校，专修音乐表演，与努力已久的商科方向失之交臂。

恨吗？自然是有恨的。

但高考发挥失常，能全怪在何昶君身上吗？

姜九又有些不确定了。

考试是她自己去考的，何昶君并没有影响到她的身体，说到底还是她自己意志不坚定，才会在那么关键的时刻掉链子。

在她高考失利的时候，何昶君应该已经在国外了，又怎么能怪到对方身上？

在爽文里，女主寒窗苦读，逆袭考上世界顶尖学府，成为商界精英，收获完美爱情；恶毒女配考不上名校，最终只能沦落到普通二本，随随便便找个男人结婚生子——

那些剧情都是骗人的。

现实完全是反着来。

人生被毁掉的人，遭到报应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人而已。

无论是姜衔枝还是何昶君，生活都比她好上千万倍，完美符合时下流行的大女主剧本——

女强人，创业，商场精英，律师，名校，体面的未婚夫……

所以其实她根本不是女主，只是别人光鲜人生里的背景板，一个提供谈资的女配，或者是帮姜衔枝守住“裴太太”名号的占位符。

命运从不曾提拔过她。

面对着何昶君坦坦荡荡伸出的手，姜九几乎僵持了一个世纪，才从胡思乱想的内耗泥潭中把自己拔出来，抬起手，快速地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

何昶君没在乎姜九的敷衍，开门见山：

“你一定有很多事情想质问我，我接受你的审判，而且我知道，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不过，也请你理解我的苦衷，当年如果我不那么做，姜衔枝就会选温时遇陪她出国，我留在国内，只会被当成筹码嫁出去，特别是当时我隐约猜到，我爸在外面有私生子，而且不打算把公司给我继承。我当时没有选择。”

你别无选择，所以就选择了伤害我吗？

姜九几乎要喊出来了。

可她不敢。

面对着光芒四射，把“都市丽人”四个字印在脸上的何昶君，回忆起对方当年告诫自己不要把宝押在男人身上时的神情和台词，姜九就恨不起来。

对方提醒过她的。

提醒过她，不要向后倒，不要沉迷于男人给的虚幻的温柔。

不要输给那些瞬间。

姜九的喉咙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带着鼻音开口：

“温时遇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她出国。”

何昶君从刚才开始就条理清晰、滔滔不绝的嘴巴微微张开，在听到这句话时，出现了难得的凝滞：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