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根烟叼在了嘴里，没点，微微歪着头，下颌线绷出一个自认为很酷很拽的弧度，含糊地对商征羽炫耀：“欸，怎么样？这范儿，是不是比上次那张自拍帅多了，更有男人味了吧？”
孙翔指的是上次在在北京，和商征羽住同一间房，抢了烟拍照耍帅发微博的事。
商征羽看着他叼着烟，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红辣椒面和孜然粒，还努力凹着造型的样子，沉默了一秒，浅栗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看傻孩子的无奈，语气带着点嫌弃：“像刚偷了老乡两只鸡的黄鼠狼。”
“噗——咳咳咳！”
旁边一直安静撸着韭菜努力当背景板的郭阳这次真没憋住，一口橙汁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滚蛋！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孙翔瞬间破功，恼羞成怒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作势要砸他，“你懂个屁，这叫气场，雄性荷尔蒙，懂不懂？上次那张自拍发群里，你是没看见，多少姐姐妹妹妈妈粉尖叫，都说我叼烟的样子A爆了！新一代联盟男神！”
他顿了顿，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突然垮下来，带着点真实的郁闷，声音也低了几分：“结果没过两分钟，就被经理私聊警告了，红头文件那种。说影响联盟形象，带坏小朋友，让我立刻马上删了。靠。”
他灌了一大口果汁，更郁闷了。
“更离谱的是我妈！不知道从哪个神通广大的粉丝群里看到了截图，大半夜夺命连环call，把我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说什么‘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学抽烟’、‘好的不学学坏的’、‘再敢让我看见你碰烟，腿给你打断！’”孙翔模仿着母亲中气十足又气急败坏的语调，一脸心有余悸，“吓得我魂都飞了，赶紧删了，赌咒发誓以后只叼着玩，拍照装装样子，绝对！绝对不点！连火星子都不碰！”
商征羽听着，慢悠悠地拿起一串烤得碧绿的韭菜，目光落在孙翔手里那根蓝莓爆珠和桌上的烟盒上：“所以，这盒烟……？”
“哦，就上次从你那顺的啊，你丢桌上那盒。我看还剩大半盒呢，怪浪费的，就揣兜里了。”孙翔理所当然地说，还把烟盒拿起来在商征羽眼前得意地晃了晃，“反正你也不抽了。蓝莓的太甜，娘们唧唧的，不适合我这种硬汉，但叼着拍照还行。”
他试图找回场子。
商征羽看着那晃动的烟盒，仿佛看到了几天前被王杰希毫不犹豫扔进微草训练室垃圾桶深处的那支带着孙翔齿痕的香烟，眼中闪过一丝对熊孩子的无可奈何。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动作自然地放下韭菜签，从自己另一个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深绿色、印着抽象薄荷叶图案的烟盒——同样是柔和七星，但换成了薄荷爆珠。“换口味了，蓝莓的确实齁甜。”
他强调了一下“齁甜”，带着点真实的嫌弃。
“切，还以为你品位变好了。薄荷的不也难闻，跟吃牙膏似的。”孙翔不屑地撇撇嘴，顺手就把自己手里那根沾了他口水的蓝莓爆珠，连同那大半盒烟，大大咧咧地扔在了面前的塑料桌面上，“你真不要了，不要我可拿走了啊？偶尔叼着装装深沉也挺好。”
商征羽的目光在那烟盒和桌上那根被孙翔口水浸润过的香烟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他拿起一串烤得金黄酥脆的馒头片，咬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带着点长辈教训小孩般的嫌弃和理所当然：“不要。你留着慢慢叼吧。下次拍照记得把嘴擦干净点，油乎乎的，像偷吃没抹嘴。”
“商征羽！你丫今天皮痒了是吧，找练呢！”
孙翔彻底炸毛，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
商征羽没理会他的虚张声势，三两口解决了手里的馒头片，拿起自己那瓶几乎没怎么动的冰啤酒仰头灌了一口，让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然后他利落地站起身：“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明早七点有赞助商的平面拍摄。”
“啊，这就走？这才吃几口啊，肉都没动呢。”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孙翔愕然，看着商征羽面前几乎没怎么少的肉串。
“饱了。”商征羽言简意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账算我的。”
孙翔皱着眉想了想：“那你把这盒烟拿走，我也不要了。”
“行。”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转身就融入了烧烤摊喧闹的人群与弥漫的烟雾中，背影挺拔而冷淡，步履沉稳，很快被喧嚣的夜色吞没。
“这家伙……今天怎么感觉特别欠揍？”孙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又拿起一串大腰子，“算了不管他，死要面子活受罪！郭阳，咱俩接着吃，把他那份也干掉！”
郭阳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从商征羽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没说什么，继续埋头苦干。
走出烧烤摊那令人窒息的烟火气和喧嚣声浪，夜晚微凉的空气让商征羽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
路灯是昏黄的守夜人，间隔着投下一个个椭圆的光晕，将人行道切割成明暗相间的片段。暖色的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而略显孤寂的轮廓。商征羽沿着行人稀少的街道往宿舍的方向走，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碰到了那个深绿色的薄荷爆珠烟盒，以及旁边并列的油乎乎的蓝莓爆珠烟盒。
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插在裤兜里的手却极其自然地轻轻一动，那个印着蓝莓图案的烟盒悄无声息地滑出口袋，精准地掉进了路边一个垃圾桶里。他没有侧目看一眼，仿佛只是丢弃了一张无用的废纸。
这时他才掏出另外一盒深绿色的薄荷爆珠，动作流畅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薄荷气息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带来一种足以冻结一切杂念的清醒感。
“啪嗒。”
打火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划破夜色。
一点橘红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跳跃着，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没什么情绪的浅栗色眼眸。细微的清凉气味随着淡淡的青白色烟雾弥散开来，强势地驱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可能残留的甜腻香气，也驱散了烧烤摊带来的烟火气。
他走过一个街角，巨大的商业广告牌在头顶无声地变换着画面，炫目的霓虹灯光流淌下来，短暂地将他笼罩在一片流动的蓝紫色光晕里。画面上是某款新上市的运动饮料广告，一群活力四射的年轻人正在虚拟的赛场上奔跑跳跃，笑容灿烂得有些不真实。
偶尔有晚归的社畜骑着共享单车从他身边匆匆掠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咯噔声，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不一会儿又有一辆闪着红□□的救护车疾驰而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尖锐地划破夜空，奔向某个未知的紧急，只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音。
商征羽在光影变幻中微微眯了下眼，侧脸被映照得轮廓分明，又带着一种模糊的置身事外的疏离感，路边奢侈品店的玻璃表面隐约倒映出他的身影——一个与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独行者。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霓虹灯下氤氲、扭曲，最终消散无踪。
蓝莓爆珠的痕迹清理完毕，孙翔这个熊孩子也暂时应付过去了。
不过微草那边突然中断的黑屏……
商征羽捏碎了滤嘴中的爆珠，薄荷的凛冽在口腔和鼻腔里冲撞，一直蔓延到气管，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感。
下次远程复盘，光靠锁门已经阻止不了某个精力过剩的金毛了。要不提前给孙翔的宵夜下点安眠药？
他为自己缺德的想法忏悔了一秒钟，随后就感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王不留行：？
——历史消息——
王不留行：刚才掉线了？
商征羽看着这条简洁的询问，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快速敲击回复。
格陵兰：一个小意外。
格陵兰：同事养的金毛突然发疯，一脚蹬我电源上了【微笑.jpg】
格陵兰：刚和他们出去吃夜宵，金毛很好摸，还把油蹭我身上了。今天就抱歉啦，改天给你们补时长。
发送。
他收起手机，叼着薄荷烟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前走，一点橘红在昏暗中明灭，如同呼吸。城市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在他周身无形的屏障外退去，只有影子在身后忠诚地拉长、缩短、再拉长，随着他一同沉入这更深更静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