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光线重新充盈房间，驱散了月光留下的那道冷清银痕。商征羽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电源线插头还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像一条被斩断的蛇，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仓促。他走过去，弯腰拾起电线，将插头重新按回墙上的插座孔。

一声低沉的启动音响起，主机内部元件开始运转，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桌上的电脑屏幕也随之亮起，熟悉的操作系统界面跳了出来，线上会议的登录窗口还停留在那里，像一个被强行中断的梦。

商征羽没有立刻坐下，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桌一隅随意放置的那副耳机上。他走过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耳机侧面的徽标。

王杰希大概永远不会想到，他为了探究“格陵兰”真身而特意挑选寄出的这份“高端礼物”，在今晚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掩盖真相最坚固的盾牌。

商征羽拉开椅子坐下，点开晚上的会议录屏文件，他直接将进度条拖拽到那阵如同惊雷般的敲门声响起的位置。

“砰！砰！砰！砰！砰！”

录屏里传来的声音远没有现实中那般震耳欲聋，微草大力赞助的这副耳机确实物有所值，强大的主动降噪功能将大部分物理冲击声过滤削弱，听起来更像是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虽然突兀，但并未传递出门板几乎要散架的惊悚感。

紧接着是孙翔标志性的大嗓门：

“商征羽！开门开门！饿死了！撸串去！听见没？！”

在录屏的音频里，这声音被识别和处理得有些失真。一方面是因为商征羽当时正在说话，麦克风优先捕捉了他的声音；另一方面，耳机和软件的降噪算法将孙翔穿透门板的叫喊判定成了环境噪音，进行了大幅度的压制和模糊处理。

最终听到的，是断断续续仿佛隔了好几层厚布的模糊词句：“……开门……饿……串……听见没？！”

最关键的名字“商征羽”三个字，在模糊的噪音处理下，听起来更像是“shang……yu……”，或者干脆就是无法辨识的杂音片段。孙翔后面那句“快点，磨蹭什么呢。郭阳都等半天了！”更是被淹没其中，几乎难以捕捉有效信息。

最后是他自己开启了会议软件的静音模式，麦克风关闭，随即录屏结束。

商征羽将进度条反复拖回敲门声开始到屏幕黑掉前的那十几秒，仔细听了三遍。每一次，孙翔暴露出的关键信息都被强大的降噪技术和优先拾音规则削弱扭曲，变得模糊不清，无法构成任何指向“商征羽”的有效证据。

除了那傻孩子辨识度颇高的音色外，简直完美。

他靠在椅背上，身体放松下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无声流淌，宿舍楼一片寂静。

至于那边怎么想，是相信金毛的意外，还是觉得这借口太过敷衍，他并不太担心。

王杰希是严谨，但不是无端猜疑的人。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嘉世，一个合理的意外足以解释这次突兀的中断。更何况，他还贴心地描述了金毛的后续——好摸，但蹭了一身油，完全是一个被宠物破坏了好事的普通社畜形象。

他关掉了线上会议软件，打开文档。

至于下次远程复盘……商征羽的目光扫过门锁。

对付精力过剩的金毛，总会有别的办法。

他无声地笑了笑，指尖开始在键盘上敲打，接着今晚暂停的地方把没说完的部分转为文字稿，房间里只剩下规律的键盘敲击声，如同夜色中稳定跳动的脉搏。

然而，这份专注很快被桌面上手机的震动打破。屏幕亮起，微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王不留行：金毛？

这不像王杰希的风格。微草队长向来惜字如金，目标明确，尤其在线上沟通时，极少会问与核心事务无关的问题。除了被他逗到炸毛的时候，复盘讨论结束，意外解释清楚，就该互道晚安了。

而且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在作息方面还算规律的王杰希也该睡觉了，怎么会无聊到和他讨论一条狗。

是在试探？不像。语气里没有那种审视的意味，更像是一种下意识带着点好奇的追问，难道是对那只虚构的金毛产生了兴趣？

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商征羽终于有了点兴致，开始引诱着王杰希继续交流，试图探究魔术师跳脱的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东西。

格陵兰：对，那种老抽色的金毛，很大只，智商忽高忽低，精力旺盛到离谱，热衷于拆家，特指我的电源线，和扑人，特指往我身上蹭油爪子。优点是给根骨头就能乐半天，傻乎乎的，挺好哄。

商征羽的描述精准地戳中了孙翔的某些特质，还带上了点亲昵的嫌弃。这种接地气的烦恼，让那个高高在上的格陵兰形象又淡化了一层。王杰希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可能揉着眉心，一脸无奈的样子。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在王杰希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他手指动了动，敲下回复。

王不留行：听起来很闹腾。养狗需要耐心。

这句话发出去，王杰希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他什么时候关心起别人养狗的事情了？这话题偏得离谱，但可能是凌晨一个人的宿舍里太过安静，他就是想顺着说下去。

商征羽看着这句带着点过来人经验之谈意味的话，眨了眨眼。看来王杰希今晚的谈兴有点不同寻常。

格陵兰：耐心是其次，主要是需要一副好身板，能扛得住它时不时的热情扑击。王队有经验？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抛了回去。

王杰希看着屏幕上的反问，脑海中只出现了微草收养在俱乐部里的那几只毛大爷。

王不留行：养猫，安静。

王不留行：而且比狗爱干净，更适合在城市里养。

他回复得很简洁，带着点微妙的对比意味。猫的安静优雅，似乎更符合他一贯的偏好。但此刻提起猫，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刚才那句“需要耐心”并非空谈。

商征羽几乎能想象出王杰希白天抱着某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扫帚，一脸这才叫省心的表情。

他无声地笑了笑。

格陵兰：挺好。

格陵兰：至少不会半夜吵醒你去吃夜宵，也不会一脚蹬掉你的电源线。羡慕了。

格陵兰：那送我只猫的事……

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早点休息。晚安。

王杰希终于意识到聊天内容已经超出了合作对象的范畴，颇有点结束了这场偏离主题的对话。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但少了之前那种纯粹公事公办的冷硬感，似乎多了一丝温度。

又把猫逗得炸毛，商征羽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晚安”，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发出的消息却正经得看不出他此刻愉悦的样子。

格陵兰：好吧，王队也早点休息。晚安。

回复发送，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聚焦在编辑到一半的文稿上。然而今晚注定是非常忙碌的一个夜晚，绿白的社交软件刚消停下去，另一只南极生物就开始了闪烁。

熟悉的术士头像在电脑的角落跳动。

索克萨尔： 【烤串.jpg】

索克萨尔：刚看完你新发的图。

商征羽点开图片，正是他不久前随手发在微博小号上的那张烧烤摊照片——焦褐的肉串在炭火余烬的微光里冒着热气，油珠在手机镜头下意外地折射出诱人的暖金色光晕，背景是模糊的夜市灯火和孙翔伸过来抓串的半只手。

参商：喻队，这个点还在研究摄影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