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铃声像根绷紧的弦,在预备铃响到第三遍时猛地弹断。姜星念捏着笔的手沁出薄汗,草稿纸上的函数图像画得歪歪扭扭——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她卡了快十分钟。
窗外的蝉鸣被关在防盗网外,闷闷的,像她此刻的心情。斜前方的许淮冬忽然动了动,笔杆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得只有邻座能听见的“嗒”声。姜星念睫毛颤了颤,没敢抬头。
他们俩的座位是按上次月考名次排的,她在第三排靠窗,他在第二排正中间,隔着一个过道的斜角。这位置微妙得很,她抬眼就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和握笔时凸起的指节,那双手写出来的数学步骤,永远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哗啦”一声,是答题卡翻面的声音。
姜星念猛地回神,发现监考老师正站在她桌前,目光在她空白的最后一道题上停留了两秒。她心一慌,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洞,更糟的是,握着的涂卡笔突然“咔”地断了芯,灰色的铅芯碎在指缝里。
她僵在座位上,手忙脚乱地翻笔袋。备用笔?早上出门太急,好像落在玄关了。周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的呼吸都变重了,指尖的铅灰蹭在答题卡边缘,留下一小团模糊的印子。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前方伸过来,悬在她桌沿。是一支全新的涂卡笔,笔帽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橡皮屑——是许淮冬的。他没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好像只是随手递东西,可姜星念清楚看见,他握着黑笔的手,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
监考老师刚转身走向后排,她飞快地接过笔,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节,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谢…谢你。”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悄悄抬头,正撞上许淮冬转过来的目光。他眼神很淡,像秋日的湖,却在她看过来时,飞快地眨了下眼,然后转了回去,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最后十分钟,姜星念握着那支笔,笔尖划过答题卡时稳得不像话。辅助线一画,思路突然通了,数字在草稿纸上跳着舞。
收卷铃声响起时,姜星念想把涂卡笔还给他,却发现许淮冬先一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潮涌涌,姜星念走在他身后半步时,忽然听到许淮冬说。
“笔不用还了。”
姜星念伸头一探,看见他手里捏着她那支断了芯的笔,正用纸巾一点点擦着她蹭上去的铅灰。阳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给他的发梢镀了层金边,他抬眼时,睫毛上像落了碎光:“下次……记得带两支笔。”
她“哦”了一声,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书包合上的轻响,还有一句被风揉碎的话,隐约是:“……还好我多带了一支。”
姜星念一愣,随后轻笑出声。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秋风卷着银杏叶扑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沙沙响得像谁在门外踮脚张望。
姜星念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刚拐进走廊,就看见许淮冬站在公告栏前。他背对着她,校服拉链拉到顶,露出一小截白衬衫领,手里捏着张揉皱的草稿纸。
公告栏前挤了一堆人,她踮着脚往成绩单上扫,目光刚落到自己的名字,年级第12名,就被旁边的名字吸引住了。
许淮冬,年级第2。
“这么厉害啊。” 她没忍住,小声说了句。
许淮冬猛地回头,手里的草稿纸“啪”地掉在地上。风卷着纸往她脚边跑,她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纸角,就看见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辅助线画法:过A点作BC的垂线,反向延长。
是她卡壳的那道题的解法,字迹比他平时的要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她的脸“腾”地热起来,捏着纸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睫毛上沾了点阳光的金粉,说话时喉结动了动:“本来想着教你一下思路的,字太潦草了。”
“潦草吗?我觉得挺好看的呀。”姜星念弯了弯眉眼,“这道题我最后还是没算出来答案。”
“你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你最后一道题……对了吗?” 她记得收卷时瞥到他的答题卡,最后一步的数字好像和自己算的不一样。
许淮冬的耳尖又红了,往旁边挪了半步,踢了踢脚边的银杏叶:“嗯,运气好。” 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去。
“什么叫运气好?明明就是很厉害啊。”
姜星念认真地眨了眨眼。
许淮冬一顿,一双丹凤眼难得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林文嘉一脸嫌弃,揪着靳司翎的耳朵不放,“你说说你,居然考了个第51?我白教你了是吧?”
靳司翎立马“哎呦哎呦”直叫唤,“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下次,期中对,期中,期中我肯定能进前50!”
林文嘉嫌弃地拍了拍手,“你最好是。”
姜星念和许淮冬相视一笑,同步摇了摇头。
“念念宝贝!你再再教我一下下英语吧~我这次又没及格,不过还好进了前20,不然又要被老杨抓了去。”林文嘉一脸乖巧,拉着姜星念的手晃啊晃。
靳司翎:“……?”
不是。?合着就只对我一个人凶吗 o????? ? o?????
后来放学,姜星念去车棚取单车时,姜时安打来电话,“念儿,我今天有点事来不及接你,爸妈去外地接大哥了,你不许一个人自己回家,和林文嘉一起回家,实在不行叫多几个同学一起回家。”
“好,知道了,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她有些落寞地低下眉眼。
车铃铛响了两声,是许淮冬推着车走过来。
“怎么了?你哥哥呢?”
“他有事来不了,文嘉儿今天和叔叔阿姨一起去外面吃夜宵了。”姜星念叹了一口气,“我还是第一次自己回家,有点怕。”
他把练习册往筐底按了按,说:“那,我们一起走吧。这个是我妈自己做的糖炒栗子,分你一半。”
姜星念看着他车筐里鼓囊囊的纸袋,栗子的甜香混着秋风漫过来。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月考在图书馆复习时,自己趴在桌上哼唧“想吃栗子”,当时他在刷题,好像没听见。
单车碾过满地碎金似的银杏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姜星念捏着车把的手松了松,侧头看他:“许淮冬,我们顺路吗?”
“不顺路。”许淮冬的声音比巷口掠过的晚风还低些,尾音像被指尖轻轻捻过的棉线,软乎乎地荡在空气里,“但不顺路的话,我也想送你回家。”
风把这句话吹得晃晃悠悠,落进她耳朵里时,像颗刚剥壳的栗子,暖烘烘的,甜得人舌尖发麻。她低头抿了抿唇,心里好像有什么在破土发芽。
心跳撞在胸腔上的声音,咚、咚、咚,比那盏晃悠的路灯跳得还急。
“走吧。”他率先迈开步子,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影子始终稳稳地护在她脚边。路过那盏断断续续闪烁的路灯时,他忽然侧过头,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眼里,碎成一捧星星点点的暖黄。
姜星念望着他被灯光浸得柔和的侧脸,突然觉得,今晚的路好像比平时长了些。又或许是他走得太慢了,慢到能让路边野花的香气缠上他们的衣角,慢到能数清他每步踩碎的枯叶声响。
到家楼下,姜星念抬起头,和许淮冬对视一瞬间耳根通红,只好又重新低下头。
许淮冬盯着她发红的耳垂,突然凑近了些。
姜星念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橙子味,和第一次相遇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