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松平常的高中日子,像教室后排饮水机里不断滴落的水,滴答,滴答,在课桌上积成浅浅的时光。
蝉鸣渐渐哑了嗓子,早读课的琅琅声里,开始混进翻书时带起的风——那是从走廊窗缝钻进来的,裹着操场边桂花树刚冒出的嫩芽香。
姜星念开始习惯在课间抬眼时,恰好撞见许淮冬抱着篮球从窗边经过。他的校服外套总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球衣,19号数字的边缘磨得起了毛。有时他会往教室里瞥一眼,目光扫过第四排时,会顿那么半秒。
有次下雨,走廊地面洇着水。姜星念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鞋跟在瓷砖上打滑的瞬间,手腕被人稳稳托住。
是许淮冬。
看样子是刚从器材室拿了拖把出来,掌心带着点木质地板的潮气,指尖蹭过她校服袖口的松紧带,像蜻蜓点水般轻。
“慢点儿,姜同学。”他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低低的,她转身时,正看见他耳尖红得像被雨打湿的樱桃。
放学的铃声总在夕阳最软的时候响起。值日生擦黑板的沙沙声里,姜星念会慢慢收拾书包,听着斜前方的教室门被拉开,篮球包的搭扣叮地响一声。然后她跟着人流走出教室,在楼梯口“偶遇”那个背影。
许淮冬好像总会在那里等上两秒,等她走到并排的位置,才慢悠悠地迈开步子,书包带在肩上晃出和她一致的节奏。
林文嘉揶揄地说:“喂,许部长,你怎么天天都在这啊?每次放学总能碰见你。”
许淮冬面不改色地扯了扯嘴角,“哦,靳司翎每次都比我慢走,你们走过来他也就差不多来了,你看,来了。”
“嘿!”靳司翎远远地招了招手,“说好的等我!”
“这不是等了?”
“等我,还是等姜同学呀?”
许淮冬一顿,抬眼看向耳朵红得能滴血的姜星念,喉结滚了滚,声音染笑:“你觉得呢?”
靳司翎和林文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哎哟”起来。
姜星念倒是除了耳朵红,嘴角还往上扬了扬。
新的一周很快重启,走廊里的嘈杂正一点点褪成模糊的絮语。姜星念被林文嘉缠着出去走走,两个人就沿着楼梯慢慢散步。
“我的天!你行不行?要不然今天去医院看看?”靳司翎的声音不低,隔着一层楼的楼梯也清晰可辨。
姜星念和林文嘉一愣。
许淮冬无奈的声音很快响起,“没事,看着吓人,其实还好。”
姜星念往上走了几步,目光越过右上方的楼梯,落在斜前方那个侧影上。
许淮冬校服领口松开的两颗扣子间,能看见锁骨凹陷处积着一小片薄汗,像落了颗碎钻。肩胛骨在布料下撑起的弧度很利落,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轻起伏,像只收拢翅膀时,羽翼还在微微震颤的鸟。发梢垂在颈后,几缕被汗濡湿的发丝黏在皮肤,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抖落的汗珠砸在楼梯地砖上,洇出转瞬即逝的小水斑。
他手腕上的绷带边缘没缠好,松松垮垮地翘着个角。
“许淮冬?”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时,姜星念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的楼梯口。
许淮冬一顿,回过头的动作带着点惯性,刘海向上飞起,下意识轻声喊了一句。
“星星。”
“什么?”姜星念愣了愣。
离他最近的靳司翎也没听清,许淮冬摇了摇头,“怎么了?”
姜星念的视线猛地撞上他的眼睛,又像被烫到似的弹开,落在他眉骨上方那缕汗湿的碎发上。
她的呼吸卡在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噎了下。目光重新落回他的手腕,那截白色绷带缠得不算规整,靠近虎口的地方松了些,能看见底下透出的红,不是新鲜的血,是结了痂的暗红,边缘还沾着点草绿色的碎屑。
“你的手……”姜星念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尾音有点发颤,像被风刮得晃了晃,“受伤了吗?”
许淮冬愣了愣,睫毛垂下去的瞬间,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低头瞥向手腕时,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勾了勾绷带边缘,把那点草绿碎屑蹭掉了。
“嗯,”他的指尖划过绷带时,带起细弱的沙沙声,“昨天跟高二打练习赛,抢篮板落地时踩歪了,手掌先着的地。”他晃了晃手腕,幅度很小,“校医说就是表皮擦伤,顶多三天,结的痂就能掉。”
“你别听他胡说,什么表皮擦伤,明明就是差点手腕骨折了都。”靳司翎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许淮冬:“……”
这下可糟了。某人非常非常爱哭呢。
他连忙抬起凤眼,不远处的姜星念果不其然眼尾微红。她原本在心里排练好的“要按时换药”“别碰水”,此刻全变成了碎成星子的词,最后只从齿缝里挤出来句更轻的:“……很疼吧?”
“还好。”许淮冬往前挪了半步,逆着光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司翎就是爱夸大了说,没那么严重的。”
林文嘉挑了挑眉,靳司翎立马会意,两个人悄悄咪咪地从旁边溜走,楼梯间只剩下许淮冬和姜星念。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姜星念今天扎了马尾辫,碎发从耳后溜出来,被汗濡湿了一小撮,像沾了颗小珍珠。许淮冬顿了顿,忽然笑了,“就是现在投三分有点歪,被队里那帮人笑了一下午。”他说着抬眼和她对视,又补充道,“不过下周三决赛肯定好利索,到时候来看。”
“好,那你好好养伤。”姜星念往上也走了一步。
许淮冬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快上课了,你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