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是温热的,不烫手。
江直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顾珩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更盛。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忍受这尴尬的病房和顾珩莫名其妙的“好”。
“顾老师,”他放下勺子,语气尽量显得平静,“一点小事,我感觉好多了。我想出院。”
顾珩撩开眸子看他,眼底没有波澜,“左臂桡骨骨裂,小事?”
江直心口一跳,那不说人话的人又张嘴了,声音落在耳边,引得人心口酥酥麻麻的。
江直觉得耳垂有些痒,心思都被勾了过去,说话就变得很敷衍,“……还行吧,也就那样。”
“……”
顾珩:“医生说需要固定静养至少一周。”
江直声音低了些,叹一口气,“我知道,但医院太闷了,我待不下去。我可以回家养着,请个护工或者…”
“或者什么?”顾珩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些凉丝丝的,他像是随意开口问了一句:“你一个人,确定么?”
吃饭怎么办?换衣服怎么办?洗澡怎么办?
其实一连串的问题顾珩不必张口江直也能明白,这些都是最现实、最琐碎的日常难题,尤其对于吊着一只手臂的人来说,简直是灾难。
江直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怎么办?
找护工?要真论起来,江直恐怕是不会去找一个陌生人进入自己的私人区域的,说出来不过是糊弄一下。
他之前只想着逃离医院逃离顾珩,完全没细想这些具体的麻烦。
骨折带来的生活不便,此刻像一堵实实在在的墙挡在面前。
但梅尔梅斯女人说的没错,江直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确实是一个很犟的人,也是一点都不愿意麻烦人。
他垂下眼睫,错开那道视线,懒懒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他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梅尔梅斯女士发来的信息。
手机没有上锁的习惯,以至于消息送达会直接跳出详细内容到屏保上:
亲爱的梅·女士:没有告别的习惯,妈妈已经登机了,这次行程突然,出行有限制。非常非常担心你!别逞强,好好养伤。我已经拜托了顾照顾你一段时间。他是个可靠的人,妈妈相信他。等下次再见,许愿你能健康地和我拥抱。爱你。
拜托了顾照顾你一段时间?
江直态度淡淡敷衍了事的神情骤然变了,他大惊失色,猛地抬头看向顾珩。
后者视线刚从枕边的手机上收回来,神色淡淡。顾珩似乎早就知道这条信息的内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一副意料之中的了然。
江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们……串通好了?!”
顾珩看着江直震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像是在说“不然你以为呢?”
“嗯。”顾珩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确认。
江直哑然,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气两人一声不吭合起伙来先下手为强,更气顾珩这人脸上丝毫没有心虚悔过的意思。
他一不顺心就喜欢扯着嘴角阴阳怪气,说出的话敌我不分一并攻击,“难怪我该瘸,你们速度有够快的。”
顾珩也还没学会说人话,说话淡淡的,要是别人来听了恐怕会误以为顾珩就是喜欢讥讽人,他道:“你有瘸手病人该有的样子么?”
“……”
江直无话可说。
顾珩张嘴不是一般的毒,江直决定找人配两颗能让自己百毒不清的解毒丸,好让自己在顾珩下一次开口后不至于被毒晕过去。
他急得想用右手抗议,结果牵动了左臂固定的位置,疼得“嘶”一声,脸皱成一团。
顾珩看着他手忙脚乱、又急又疼的样子,眉头很轻很轻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没有立刻回应江直的拒绝,只是上前一步,用一只手稳稳扶住江直没受伤的右肩,另一只手虚虚护着他打着石膏的左臂,防止他乱动再次碰疼自己。
“别乱动。”顾珩的声音低沉了些,难得用这种管人的霸道语气。
等江直喘着气靠回枕头,额角都渗出了细汗,顾珩才收回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和审视,反而有种沉静的,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江直,”顾珩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坚持要出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说出来的话却异常直接,没有任何弯弯绕绕,他道:
“就只能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