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和江直极其相似的眼眸笑起来如此灵动,眼底漾着一池温和的潭水。
很是动人。
顾珩垂在身侧的指尖捏着,梅尔梅斯女士简单的回忆给他的旧事翻了一遍土。
那些曾刻意遗忘的、深埋地底的东西,在这场意外中被翻出地面重见天日,又在女人的话语中迅速冒头,长势如雨后春笋。
但越是这样,那些十年前他将人推开的、讥讽的画面越是止不住地冒。
他索性垂眸沉默,任由那些矛盾又冲突的东西将他拉扯、凌迟。
他这些天将那份江直的调查资料翻了很多遍,关于江直的从前,尤其关于那场车祸。
车祸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调查结果下来表明,那就是一场普通的意外。
自那以后,一个不告而别远走高飞,一个国外治疗忘掉一切,直到他们再次相遇。
但当这位温和的长辈轻拍他的肩膀时,顾珩仍旧忍不住生出一种冲动,类似于求证的想法。
顾珩喉咙干涩,“他……忘了我么?”
一阵浅浅的寒风从身边带过,连带着将女人那声低又极轻的“嗯”也送进了耳中。
其实这个回答在预料之中,从他和江直前些天的相处就能初见端倪。
很难去形容他这个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被遗忘的失落?亦或者是庆幸?
梅尔梅斯女士了解有限,她猜不透顾珩的心思,却由衷希望两人能够相遇平和。
小辈们的事情,他们不便插手,只能力所能及地在他们有需要的时候,以一种客观的角度为他们解读问题。
“方便问您个事么?”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顾珩从口袋深处小心掏出一枚折纸,很熟悉的玫瑰状。
在极光退去的那个夜晚,漫天星空之下,他根据模糊的梦境和记忆,沿着折痕将玫瑰复原。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从那场雪崩意外中将这个小东西保留下来的,还保护得这么完整,以至于梅尔梅斯女士在看到的一刹那有些愣神。
“这是……玫瑰?”
“嗯。”
梅尔梅斯女士的脸上浮现一种浅淡的怀念的笑意,“他送的对么?”
顾珩抿了抿唇,一板一眼地纠正,“并非……算我开口索求。”
对面的女人翘起唇角,眼神带着那种看破不说破的睿智,“这种折法的玫瑰,寓意特殊,我们家族的人是不会轻易送人的。”
她淡淡补充:“哦,失忆也不会把这个忘了,从小耳提面命,他应当清楚。”
“有什么特殊的说法么?”
“有……不过么,我建议你当面问他。”
梅尔梅斯女士说的很清楚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简而言之,这朵玫瑰折纸第一次出现就代表着居心不纯。
天气凉得很快,当寒风将最后一片枯叶卷落,时间到了。
梅尔梅斯女士即将启程返回。
“我不便在这里待太久,是时候回去了。但我最放心不下他……”
她轻轻拍了拍顾珩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一个普通的长辈,“这次回去,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再来,实在没办法留下来照顾他。”
两人之间相识不久,却很快建立一种默契,有些话不用明宣之于口,“他这人,看着随和,其实倔,又怕麻烦人,尤其……怕麻烦他觉得‘不该麻烦’的人。”她话里有话,目光温和却带点歉意,“把他交给你照看几天,我放心。只是辛苦你了。”
顾珩沉默了片刻,回答她:“不辛苦。” 他顿了顿,似乎想补充什么,最终只是简单地重复道:“您放心。”
梅尔梅斯女士离开后不久,顾珩回到了病房。他看起来精神确实恢复了一些,只是气场依旧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江直难得在晴天大白日看到这人出现在病房,竟然生出一些微妙的不自在。
“醒了?”顾珩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平稳了些,他走到床边,把手上拎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梅尔梅斯女士送来的汤,她刚走。”
江直一愣,有些许愧疚。干他们这行总不免可能让亲人承受骤然失去的痛苦,但追求热爱,他无路可退。
江直明白他的母亲确实不好再继续待下去,贵族的身份让她在外地活动受到一些限制,没有告别的分离是他们家族一贯的习性,于是对此他没有多说。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顾珩略显苍白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腾起来。他撑着没受伤的右臂,咬着牙试图坐起来一些。
顾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帮他调整到一个舒服的靠坐姿势。
顾珩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但江直身体瞬间僵硬,顾珩手掌透过薄薄病号服传来的温热触感,像带着微小的电流。
“你掌心是带电么……”江直别开脸,声音有点闷。
顾珩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没说什么,只是把盛好的汤碗递到他面前,往里面搁了个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