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穿过稀稀拉拉的冬树，混杂着稀疏的叶影落在江直的脸上。他垂眸，眼睫在光线的照射下颤了颤，没有什么血色的唇微张。

他道：“我很抱歉……”

抱歉让你们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抱歉让你们陷入恐慌……

“但好在，还不算辜负你们的期盼。”

他抬眼，冬日的阳光落在他勾起的嘴角，冰雪初融。

“顾珩，谢谢你。”

有那么一瞬，江直觉得面前的人眼眸有些朦胧，但等他睁眼再看，眼前依旧是那个冷淡孤傲的顾珩。

江直的手指勾了勾，碰到顾珩托着他的指尖，“放着任它吧，比起这个……”他撇撇嘴，尾音上扬，“不如先和我说说，医生口中那个不配合诊治的患者，是你么？”

如果顾珩是出于同伴的愧疚和责任，放任自己的身体不管来照顾他，那大可不必。事非人为，更何况顾珩这些天已经付出难以想象的辛苦。

江直不想，也没理由将这样沉重的压力放在顾珩身上。

他没有等到顾珩的回答，手心被小心放下，不经意间尾指尖被勾着擦过，引起一阵酥麻。

顾珩的声调凉凉的，“夸大其词。”

江直：……你挽尊就挽尊，勾我手心作甚？

不过江直劫后余生，又是刚醒来，对所有人和事都格外宽容，尤其是面前的顾珩。

他沉吟半响，还没想好该怎么把顾珩劝进诊疗室安安分分呆着治疗，于是只好抬眼朝顾珩直言坦白：“我觉得……顾老师，你现在最应该去的地方是医生办公室。”

顾珩：……

他轻“嗯”一声，脚下却没动，江直失败地闭了闭眼睛，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去没有。

江直刚想开口打趣这个脚下生根的木头人，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

“……你刚醒，不能离人。”

江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再次抬眼，有些好笑，“我不是小孩儿……况且，我同样担心你的伤势。”

顾珩淡淡道：“没有大碍。”

江直：你看我是信你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言下之意就是顾珩不想拜访医生办公室，或许正如医生所说，顾珩压根不那么配合。

江直还是放不下心，他很想训一训这人歪曲的病患思想，毕竟没有什么比生命健康更重要了。

他动了动唇，“你应该谨遵医嘱，况且我很稳定，就算你出了病房这里也有医护守着，不至于出现什么随随便便的意外……”

顾珩的眉头一皱，没有再给江直继续开口的机会，他微微俯身，和江直对上视线。

“江直。”

“嗯？”

“你很希望我走么？”

江直瞬间哑然，他对上的那双眼眸半阖着，让他辨不清这人眼底的情绪。

说是？

他其实不太想，因为那不是他的真心话。出声叫这人离开，一方面是医生的话提醒了他——顾珩这几天很辛苦，也同样病痛缠身。

另一方面……江直带了些私心。他依旧有些芥蒂，担心自己越发对这人产生依赖。那不太妙，更何况顾珩心有他属，他不太希望看到他们两人最后因为感情的原因分道扬镳，这样拉拉扯扯藕断丝连的举动不是他所喜欢的。

江直的目光变得迟疑，停滞了半拍才落下。

“并不是赶你离开，出于担心……”他斟酌着用词，企图在他们的关系之间找个平衡点，“顾珩，我很……感激你。”

他的嗓音有些紧绷，“你救了我，从今往后，要求任提……”

这么说似乎不太合适，江直察觉到面前人微妙的不适反应，找补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眉心，别皱得这么紧。”

江直想伸手帮这人把眉心抚平，但他做不到。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另外想说声对不起，我不知道……以前我和你关系那么不好，我失去了一段记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他难得卡壳了一下，有些心虚，“之前多有得罪，实在不好意思。”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话一次性说明白：“但，从此之后我会和你保持距离，绝不再纠缠……”

也不希望再看到顾珩将一些莫名其妙的担子压在身上。

顾珩的脸色莫名很难看，听到后面他干脆伸手捂住了面前人的嘴。

“没有不好”

“……嗯？”

顾珩唇动了动，冷不丁开口道：“我们以前的关系，没有不好。”

江直明白了对方回复的是哪一句，他张张嘴，反倒又说不出什么话。

他只能干巴巴吐出一句“总之，我还是希望你平安。”

大抵也不算在江直嘴里等到什么好听话，顾珩在给这人吊水的输药管黏上医用加热袋后，落下一句“等我回来”就出了门。

不开口留不住人，一开口又把人气走。

江直看着消失在门拐角的身影，忽略心底那点浅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声叹气。